窗外，虚假的黄昏彻底沉入黑暗。

　　戌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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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渡推开小楼门时，胡七七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拿着块不知哪儿搞来的“怨念结晶”在磨爪子——她那双特制的魂铳枪管需要定期用高硬度材料打磨，保持内壁光滑。看到陈渡出来，她狐耳一竖，嘴里叼着的半截结晶“咔吧”掉在地上。

　　“去哪儿？”她拍拍手站起来，眼神警惕，“紫姗那女人可不简单，议会里有名的‘笑面蛛’，跟她打交道得长八个心眼。”

　　“知道。”陈渡整理了一下袖口，“所以你去不合适。”

　　“嘿！”胡七七不服气，“我怎么就不合适了？我演技可好了，上次卧底混进‘噬魂帮’，那群傻子还推举我当三当家呢……”

　　“因为你会忍不住掏枪。”陈渡打断她，“而紫姗那种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她面前动粗。”

　　胡七七噎住了，撇撇嘴：“行行行，你们文化人玩心眼，我等粗人去盯梢总行吧？”她从怀里摸出个纽扣大小的银色装置，塞进陈渡手里，“定位器，警司最新款，有效范围十里。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三分钟内杀到——前提是你别跑出议会范围。”

　　陈渡接过装置，揣进兜里，点点头。

　　东区“听雨轩”离得不远，穿过两条悬浮光路，拐进一片仿古园林区域就到了。议会用幻术在这里模拟出了江南庭院的景致：假山流水，回廊曲折，甚至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其实是某种能量场模拟出的白噪音。

　　听雨轩是座二层小楼，飞檐翘角，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名穿着淡紫色长裙的侍女，面容姣好，气息却凝实得堪比鬼王。看到陈渡，其中一人微微躬身：“陈先生请进，主人已在楼上等候。”

　　陈渡迈步进门。

　　一楼是茶室，布置雅致，熏香清淡。但他没停留，直接沿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是间更大的茶室，四面开窗，窗外是幻术模拟出的夜雨竹林。紫姗坐在一张紫檀茶案后，正用一把通体莹白的玉壶煮茶。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比白天少了些华贵，多了几分书卷气。

　　“陈先生准时。”她抬头，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请坐。”

　　陈渡坐下，目光扫过茶案。案上除了茶具，还摆着一碟精致的点心，三枚颜色各异的玉简，以及一尊巴掌大小、正在缓缓旋转的青铜浑天仪。

　　紫姗手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热气蒸腾，茶香弥漫——是一种清冽中带着微苦的香气，像是雨后的竹林。

　　“这是‘听雨竹青’，东区特产，每年只产三斤。”她将一盏茶推到陈渡面前，“阁下今日在演法台上的手段，令人惊叹。”

　　陈渡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茶汤里沉沉浮浮的叶片：“紫姗小姐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自然不是。”紫姗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啜一口，动作优雅，“只是有些话，在别处说不方便。听雨轩有元老会布下的‘静心结界’，能隔绝绝大多数窥探——当然，裁决塔那几位‘无面判官’的手段除外。”

　　她放下茶杯，看向陈渡，眼神温和，却暗藏机锋：“尤其是阁下那手‘概念定义’，议会成立三千年来，记载中明确拥有类似能力的，不超过三人。上一个有这种天赋的，是七百年前的‘诡算真君’，后来……疯了，自囚于虚无海深处。”

　　陈渡没接话，只是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

　　“议会内部对阁下的态度，很复杂。”紫姗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激进派以焚焰为首，想除掉你——这点你应该清楚。保守派以青松前辈为代表，想拉拢你，但又怕你失控。裁决塔系在观察你，评估你的‘危险性’。还有一些像我这样的小派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觉得你是个不错的……投资标的。”

　　“投资？”陈渡抬眼。

　　“对。”紫姗点头，“议会是个讲利益的地方。你的存在，能打破现有平衡，搅动死水。对有些人来说是威胁，对另一些人来说……是机会。”

　　她从茶案下取出一份薄薄的、用淡紫色丝线装订的册子，推到陈渡面前。

　　“这是份名单。”紫姗说，“标注了议会里对你‘特别感兴趣’的人。红色是需要警惕的敌人，黄色是可以尝试接触的潜在盟友，绿色……是已经明确表达过善意，但动机需要你自行判断的。”

　　陈渡翻开册子。

　　第一页就是焚焰神君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标注：祭家家主、激进派三巨头之一、掌控“焚天法则”、疑似与“天神殿”有隐秘联系……

　　往后翻，有青松鬼仙，有少年零，有几位没见过的元老会成员，甚至还有几个名字被涂黑了，旁边用小字标注：身份不明，疑似裁决塔暗线。

　　翻到最后一页，陈渡动作一顿。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

　　无面判官（代号）

　　后面没有详细资料，只有一行血红的小字：“对‘概念定义’能力有近乎偏执的研究欲，曾主持十七项相关禁忌实验，实验体存活率：零。”

　　“这人你尤其要小心。”紫姗的声音压低了些，“他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对‘异常法则现象’感兴趣。你的能力，在他眼里就是最完美的……标本。”

　　陈渡合上册子，没说话。

　　紫姗也不急，又给他续了杯茶。

　　“紫姗小姐想要什么？”陈渡终于开口。

　　“很简单。”紫姗微笑，“我需要一个‘变数’，来帮我——或者说，帮我所在的派系——在接下来的议会权力洗牌中，争取更多话语权。作为回报，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非核心但关键的情报渠道，在某些时候……为你说话。”

　　“比如？”

　　“比如，”紫姗身体微微前倾，“关于‘束缚法则’主题研讨会，本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焚焰想借题发挥，青松想看看你的底牌，裁决塔想评估你的法则适应性……而我，只是恰好成了那个主持会议的人。”

　　她顿了顿：“又比如，你最近在查的东西。”

　　陈渡眼神微动。

　　紫姗笑了笑，从茶案上拿起一枚淡青色的玉简，轻轻推到陈渡面前。

　　“这里面记录了一些关于‘法则凝晶’的公开信息——当然，只是议会允许流传的部分。”她说，“如果你想看更详细的，比如三百年前那次‘墟界缝隙’探索的完整报告，或者‘法则凝晶’的能量特征图谱……”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陈渡拿起玉简，魂力一扫。

　　内容不多，但确实补充了一些他之前没查到的信息：法则凝晶根据属性不同，会呈现出不同的能量共振频率；阳属性凝晶在特定条件下会发出“日冕状”光晕；历史上出现过的最大的法则凝晶有拳头大小，来自某个已经崩塌的小世界碎片……

　　“元老会密库里，有更详细的记录。”紫姗看着他，“但那是甲级绝密，连我都没权限调阅。不过……”

　　她话锋一转：“如果你能再赢几场，比如……三天后和赤燎的生死战，你的权限等级可能会进一步提升。到时候，或许就有资格申请‘特殊贡献者查阅权限’了。”

　　陈渡放下玉简，看着她：“这是合作条件？”

　　“算是其中之一。”紫姗坦然承认，“我需要你继续赢，继续制造‘话题’。你赢得越多，我在议会里的筹码就越多。而你能得到的情报……也越有价值。”

　　两人对视了几秒。

　　茶香袅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可以。”陈渡点头，“但情报我要先验货。”

　　“合理。”紫姗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紫色令牌，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私人信物。凭它，你可以随时联系我——当然，仅限于非紧急情况。另外，每周我会让侍女给你送一次‘情报简报’，内容视你近期的‘表现’而定。”

　　陈渡收起令牌。

　　合作初步达成。

　　脆弱的，各取所需的，随时可能破裂的合作。

　　但眼下，够用了。

　　陈渡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

　　“等等。”紫姗叫住他，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虚假的雨夜竹林，像是随口提起：“对了，鬼都那边最近好像不太平。”

　　陈渡脚步一顿。

　　“我有个在‘幽冥警司’的朋友说，西郊的‘遗忘坟场’，近来能量波动异常。”紫姗转过身，看向陈渡，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据说有‘古老的东西’在苏醒，吸引了不少人去探查……其中好像还有几个祭家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闲聊。毕竟鬼都的事，和议会关系不大，对吧？”

　　陈渡看着她，没说话。

　　三秒后，他点点头：“多谢告知。”

　　转身下楼。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紫姗重新坐回茶案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完。

　　窗外，雨声渐密。

　　她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一道淡紫色的光幕浮现，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影像片段——全是关于陈渡的：演法台对决的每一帧画面，能量波动图谱，法则应用分析，性格侧写……

　　光幕最下方，有一行不断闪烁的小字：

　　“观测对象‘陈渡’，威胁等级评估中……当前评级：乙级上等（具备甲级潜力）。建议：持续观察，必要时可提供有限协助，以获取更多数据。”

　　紫姗关掉光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听雨轩外。

　　陈渡走出小楼，穿过回廊。

　　雨声淅沥，竹影摇晃。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紫色令牌，又想起紫姗最后那句话。

　　遗忘坟场。

　　祭家的人。

　　古老的东西在苏醒。

　　他收起令牌，加快脚步。

　　该回去准备准备了。

　　三天后的生死战。

　　还有……鬼都西郊，那片据说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坟场。

　　夜色渐浓。

　　暗流，从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