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虚假的天幕。

　　新一天的暗流，开始涌动。

　　三天后，议会传送阵。

　　陈渡踏进阵眼时，身后跟着四人——胡七七一身黑色战术背心，腰间挂满装备；墨芸抱着厚厚一摞古籍和探测法器；凌霜换上了便于行动的冰蓝色劲装，手腕上戴着一串不断变换数字的玉镯；苏浅浅撑着红伞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

　　“传送坐标：鬼都西区，科学驱鬼事务所。”值守的阵法师面无表情地激活符文。

　　光芒吞没视野。

　　再睁开眼时，熟悉的阳世气息夹杂着鬼都特有的阴冷扑面而来——那是香烛、纸钱、阴气与现代都市尘埃混合的复杂味道。陈渡踩在事务所老旧的木地板上，墙上挂钟的指针停在下午三点，窗外却灰蒙蒙得像傍晚。

　　“终于回来了——”胡七七刚伸个懒腰，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她狐耳猛地竖起，转头看向西边窗外。

　　几乎同时，事务所大门被“砰”地撞开！

　　一道穿着幽冥警司制服、浑身是伤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正是胡七七手下的副队长老吴。他左臂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正滋滋冒着黑气，脸色惨白得像纸：“队、队长！遗忘坟场炸了！”

　　胡七七箭步上前扶住他，掌心狐火按在伤口上，黑气“嗤”地一声被烧散：“说清楚！”

　　“百年不遇的大型鬼潮！”老吴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块布满裂纹的水晶，“半小时前爆发，范围已经覆盖坟场外围三公里，还在扩散！不是普通的无意识游魂——有组织，有指挥，而且里面混着……看不透的‘异常体’！”

　　陈渡接过水晶，魂力注入。

　　水晶投射出模糊的影像：潮水般的鬼物从坟场深处涌出，密密麻麻，至少有数千之众。它们行进时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分成数个方阵——最前排是身材臃肿、皮肤呈青灰色的“尸傀”，动作缓慢却力大无穷；中间是飘忽不定的“影鬼”，能轻易穿透障碍物；后排甚至有几只骑着骨马、披着残破盔甲的“阴骑兵”，手持锈迹斑斑的长矛。

　　而最诡异的，是影像角落捕捉到的几个“异常体”。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有时像一团蠕动的黑影，有时又凝聚成人形，表面不断浮现出破碎的面孔——那些面孔表情痛苦，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每当它们掠过战场，地上的残魂碎片就会像铁屑遇磁石般被吸过去，融入黑影之中。

　　“它们在收集东西。”墨芸凑近看，推了推眼镜，“不是吞噬，是‘采集’——专门挑那些还残留记忆片段的魂体碎片。”

　　凌霜冰蓝色的眼眸盯着影像：“这种组织度，不像自然形成的鬼潮。有人指挥，或者……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操控。”

　　胡七七已经掏出通讯法器开始狂吼：“西郊所有执勤小队，立刻后撤至第二防线！启动乙级应急预案，封锁周边三公里街道，疏散平民——对，用‘煤气管道泄漏’的理由！申请‘镇魂结界’支援，快！”

　　她挂断通讯，看向陈渡，脸色难看：“这下麻烦了。按这推进速度，两小时内就会波及到最近的居民区。而且……”她指了指影像中那几个“异常体”，“我带队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鬼东西——低阶符咒对它们无效，物理攻击直接穿过去，只有狐火能造成轻微伤害，但转眼就愈合。”

　　陈渡盯着水晶影像，目光落在一个细节上：一只“异常体”吞噬记忆碎片后，黑影表面短暂浮现出一串扭曲的符文——那符文的结构，他在裁决塔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

　　记忆碎片……采集……无面判官的研究兴趣……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议会内部，有人不希望我们慢慢调查。”陈渡关掉水晶影像，声音平静，“所以直接掀了桌子，把水搅浑——这样既能阻止我们深入，又能趁机收集大量实验材料。”

　　胡七七瞪大眼睛：“你是说……鬼潮背后是议会的人？！”

　　“不一定亲自下场。”陈渡走向事务所后院的装备室，“可能是提供了‘催化剂’，或者解开了某个不该解开的封印。但目的很明确：逼我们仓促应战，最好能死在鬼潮里，一了百了。”

　　他推开装备室的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各种改良过的法器——用电磁原理驱动的“雷符发射器”，基于声波共振的“安魂铃阵列”，甚至还有几把枪管刻满符文的特制霰弹枪。

　　“不过，”陈渡取下一件灰扑扑的“不动”长衫穿上，动作不紧不慢，“他们算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墨芸抱着古籍跟进来。

　　“第一，我不喜欢按别人的剧本走。”陈渡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第二——”

　　他转过身，看向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撑伞站定的苏浅浅，又看向正在检查魂铳的胡七七、快速翻阅坟场禁忌条目的墨芸、以及用通讯法器调集物资的凌霜。

　　“——我这边的人，比较擅长把别人掀翻的桌子，直接砸回对方脸上。”

　　胡七七“咔嚓”一声给魂铳上膛，咧嘴笑：“这话我爱听。”

　　凌霜结束通讯，抬头：“霜凝集团在鬼都的仓库已经开放，所有乙级以上符箓、阵法材料、医疗物资任取。另外，我调了十二台‘冰魄无人机’过来，五分钟后到，可以高空侦察和紧急投送。”

　　墨芸从古籍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在桌上摊开：“遗忘坟场的历史结构图。根据记载，坟场核心区域有三处疑似上古封印节点，如果鬼潮是从那里爆发的，那么破坏或加固节点可能阻止扩散——但前提是我们能突破鬼潮抵达深处。”

　　苏浅浅的红伞微微抬起，伞沿下嘴唇轻启，声音像风穿过墓穴：“我来开路。”

　　陈渡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深紫色的任务卷轴。

　　指尖拂过卷轴末尾那个不起眼的墨点时，墨点忽然微微发热，散发出的空间波动比三天前清晰了一丝——就像在呼吸。

　　“正好。”陈渡收起卷轴，眼神锐利，“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推开事务所大门。

　　门外街道已经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远处天空，灰黑色的阴云正从西郊方向蔓延过来，云层中隐约有扭曲的面孔翻涌。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腐臭和硫磺味，街角几只野猫炸着毛，冲着西方发出凄厉的嘶叫。

　　胡七七的通讯法器再次响起，她接听后脸色更沉：“第二防线告急，鬼潮里出现了‘噬魂妖雾’，能腐蚀结界。警司请求……不，是要求我们立即支援。”

　　陈渡迈步走向街道西侧。

　　脚步不疾不徐。

　　“那就出发。”

　　声音落下时，他右手抬起，对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轻轻一划——

　　“定义：此区域为‘紧急通行路径’。”

　　“附加属性：鬼物显形，障碍清除，重力减半。”

　　“嗡！”

　　一道宽三丈、长百余米的半透明光带凭空浮现，笔直延伸向西郊方向。光带所过之处，潜伏在阴影里的低级游魂尖叫着显形逃窜，地面杂物自动向两侧滑开，而踏上光带的人，顿时觉得身体轻了一半。

　　胡七七吹了声口哨：“这比警司的‘清道符’好用多了！”

　　五人踏上光带，速度骤然提升，像踩着无形的传送带疾驰而去。两侧建筑飞速倒退，风中传来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三分钟后，西郊第二防线已映入眼帘。

　　那是由三百名幽冥警司队员临时构筑的阵地——符文屏障闪烁着濒临破碎的光，队员们手持特制枪械疯狂射击，但鬼潮像黑色的海水不断冲击堤坝。最前排的尸傀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却依然摇摇晃晃向前，后面的影鬼则直接从屏障缝隙渗透进来，引起一阵混乱。

　　而阵地正上方，一团直径超过十米的漆黑妖雾正在缓慢下降，所过之处，符文屏障像遇到热刀的黄油般融化消蚀。

　　指挥的中年警司满脸是血，嘶吼着：“顶住！结界班，加固东南角！火力组，集火那团雾——！”

　　话音未落，一道冰蓝色流光从天而降。

　　十二台菱形无人机悬浮半空，机腹打开，投下大量冰晶状的符箓。符箓触地即爆，寒气席卷，瞬间将前排数十只尸傀冻成冰雕。

　　凌霜的声音通过无人机扩音器传来，冰冷清晰：“霜凝集团支援物资已投放。另，建议后撤五十米重组防线——三秒后上空妖雾将被清除。”

　　警司一愣：“怎么清——”

　　他话没说完。

　　一道红衣身影已经出现在妖雾正下方。

　　苏浅浅单手撑伞，伞面旋转，另一只手对着头顶那团漆黑妖雾，五指缓缓收拢。

　　“混沌·归虚。”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

　　那团足以腐蚀结界的妖雾，就像被橡皮擦从现实中抹去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丝残余的阴气都没留下。

　　阵地里一片死寂。

　　所有警司队员呆呆看着那个撑红伞站在鬼潮前方的红衣女子，又看向正踏着光带走来的陈渡一行人。

　　胡七七跃下光带，拍掉战术背心上的灰：“老赵，撤到第三防线，这里交给我们。”

　　中年警司老赵回过神，看了眼陈渡胸前的乙级权限徽章，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位——撑伞的红衣女子、狐耳警司、抱古籍的眼镜姑娘、还有空中那十二台明显造价不菲的无人机。

　　他咽了口唾沫，立正敬礼：“是！”

　　防线开始有序后撤。

　　陈渡走到阵地前沿，望着百米外如潮水般涌来的鬼物大军，又看了眼手中任务卷轴——那个墨点的温度，此刻已经变得滚烫。

　　它在指向坟场深处。

　　“墨芸。”陈渡开口，“计算最快抵达核心节点的路径。”

　　“正在算。”墨芸快速翻动古籍，指尖在空中勾勒出虚拟的坟场立体图，“三条路：第一条正面突破，距离最短但鬼潮最密；第二条绕北侧‘哭丧谷’，有天然阴气屏障可能干扰鬼物感知；第三条……”

　　她顿了顿：“走地下‘往生河’故道，需要横渡一段地下暗河，但记载显示那里有古代禁制残留，鬼物可能不敢靠近。”

　　陈渡看向坟场深处。

　　阴云最浓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几座残缺石碑的轮廓。

　　“走地下。”他做出决定，“避开正面消耗，直插核心。”

　　胡七七已经检查完所有装备，咧嘴笑：“早该这么干了——在地上跟这群玩意儿耗，纯属浪费子弹。”

　　苏浅浅的红伞微微倾斜，伞沿下的眼眸望向北方某个方位，声音轻淡：“那里有‘东西’在等着。”

　　“什么东西？”胡七七问。

　　“很老的东西。”苏浅浅说，“而且……饿了。”

　　她说完，率先走向北侧。

　　红伞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滴血，缓缓渗入更深的阴影。

　　陈渡迈步跟上。

　　手中任务卷轴，那个墨点跳动得像一颗微弱的心脏。

　　鬼潮在身后嘶吼。

　　而前方的坟场深处，比鬼潮更古老、更隐秘的暗流，正悄然张开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