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那句“这里的规矩好像不太讲道理”刚落下，大厅西侧坐席里，“噌”地站起来一道身影。

　　就是刚才那个额头带疤、穿着暗金色华服的年轻神裔。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中金色光芒剧烈闪烁，死死盯着陈渡，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陈渡转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我说，这里的规矩，不太讲道理。”

　　“放肆！”年轻神裔怒喝，声音里带着某种精神冲击，震得大厅四周墙壁上的魂灯都晃了晃，“你一个外来的、连血脉都没有的凡俗蝼蚁，也配评价议会规矩？！”

　　陈渡没理他，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少年零：“议会允许在公共议事厅里大声喧哗、人身攻击、以及用精神冲击干扰议事秩序吗？”

　　少年零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银灰色的漩涡眼眸转动：“按《议事厅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五条，不允许。”

　　“那这种行为，”陈渡指了指那个年轻神裔，“该怎么处理？”

　　“轻则警告，重则逐出议事厅，扣除当月议会贡献值。”少年零说得轻描淡写，“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年轻神裔：“祭流云，你是第一次犯，可以给个口头警告。”

　　名叫祭流云的年轻神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他似乎对少年零有些忌惮，咬牙忍住了没再开口，只是坐回座位，那双金色的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钉在陈渡身上。

　　陈渡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处理结果。

　　然后他看向少年零，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刚才说规矩不太讲道理，是有依据的。”

　　“哦？”少年零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有兴趣，“说说看。”

　　陈渡伸手指了指大厅四周那些坐席：“我从进门开始，至少被十七道神念扫描过身体，其中九道带有明显的恶意和窥探意图。按照鬼都《隐私权保护法》及《魂体安全基本条例》，这属于严重的侵权行为。”

　　他顿了顿：“而在侵权事实发生后，没有任何一位侵权者受到处罚，甚至连口头警告都没有。这难道不是规矩有问题？”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东侧坐席中，传来一声苍老的轻笑。

　　一位穿着朴素灰袍、鹤发童颜的老者站起身，缓步走下坐席，来到中央石桌前。陈渡认识他——九幽玲珑阁拍卖会最后出现的那位。

　　老者对少年零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陈渡，眼神温和：“小友说得有道理。不过议会毕竟是特殊之地，有些规矩……确实与外界不同。”

　　他顿了顿：“老朽青松，忝为议会保守派代表之一。今日得见小友，幸会。”

　　陈渡站起身，拱手：“见过青松前辈。”

　　青松鬼仙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石桌旁一张空椅上落座。他动作从容，气息温和，像是邻居家的老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友方才所言，其实点出了议会的一个积弊。”青松缓缓道，“议会成立之初，本意是平衡各方，维护阴阳秩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派系林立，规矩……也就成了某些人手中的工具。”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西侧坐席。

　　祭流云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青松话锋一转，“议会也并非铁板一块。我等保守一派，所求不过是阴阳平衡、秩序稳定。对于小友这样身怀特殊能力、却又非血脉神裔的……异数，我们更倾向于观察、引导，而非打压、掠夺。”

　　他看向陈渡，眼神真诚：“小友之力，若运用得当，或可为维护平衡添一份助力。”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陈渡没立刻回应，只是问：“那激进派呢？”

　　青松轻叹一声：“激进派以‘焚焰神君’为首，主张弱肉强食，掠夺资源以强化己身。他们认为，鬼都乃至整个幽冥，应当由最强者统治，所有资源——包括上古传承、特殊能力、甚至生灵魂魄——都应当集中到‘有能力者’手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骸骨大君’便是焚焰神君的得力干将之一。祭家……也是激进派的核心家族。”

　　陈渡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议会总部的那座黑塔——幽冥裁决塔，是属于哪一派的？”

　　青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渡会问这个。

　　少年零却笑了，银灰色的漩涡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裁决塔不属于任何派系。它属于……规矩本身。”

　　“规矩本身？”陈渡挑眉。

　　“对。”少年零说，“裁决塔里存放着议会成立以来所有的法典原本、禁忌档案、以及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那里由‘守塔人’看守，不参与派系斗争，只负责执行‘规矩’。”

　　他看向陈渡：“崔珏所在的‘铁律系’，其实就是裁决塔在议会中的‘执行部门’之一。他们只认规矩，不认派系——至少在理论上。”

　　陈渡懂了。

　　这议会三分天下：保守派求稳，激进派求强，中间还有个只管执行规矩的裁决塔系。三方互相制衡，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而他这个带着《渡厄玄章》、能用“科学”讲道理的“异数”，恰好成了这个平衡中的一个新变量。

　　青松代表保守派向他示好，是想拉拢这个变量。

　　激进派想打压甚至掠夺他，是想消除变数。

　　裁决塔系……大概是想看看，这个变量会不会打破现有规矩，以及该怎么用规矩去“定义”他。

　　（这剧本，怎么跟职场宫斗剧似的。）

　　陈渡心里吐槽了一句，表面依旧平静。

　　他看着青松：“青松前辈，保守派对我的‘善意’，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青松笑了，笑容温和：“小友不必紧张。保守派不要求你加入我们，也不要求你交出传承。我们只希望……在你需要做出选择时，能多考虑一下‘平衡’二字。”

　　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我们不逼你站队，但你将来要是跟激进派干起来，记得我们帮你说过话。

　　陈渡点头：“明白了。”

　　青松似乎很满意陈渡的反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翠绿色的、仿佛玉质的小令牌，放在石桌上，推到陈渡面前：

　　“这是老朽的私人信物。持此令，可自由出入议会东区——也就是保守派控制的区域。那里有些古籍库、静修室、论道坛，或许对小友有所助益。”

　　陈渡拿起令牌，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令牌正面刻着一棵苍劲的古松，背面是一个“青”字。

　　“多谢前辈。”他没矫情，收下了。

　　青松点点头，又看了少年零一眼，这才起身，对陈渡道：“今日便先到此。小友初来议会，不妨多走走看看。若有疑问，可随时来东区‘青松居’寻老朽。”

　　说完，他缓步走回东侧坐席，身影消失在层层阶梯之后。

　　陈渡将令牌收好，看向少年零：“接下来呢？”

　　少年零银灰色的眼眸转动，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开口：“你在议会的身份是‘待观察对象’，理论上可以在公共区域自由活动——除了西区核心地带，以及裁决塔内部。”

　　他顿了顿：“不过我要提醒你，焚焰神君已经知道你来了。他性情暴戾，最喜折辱非神裔的天才。你刚才让祭流云丢了面子，他很快就会找上你。”

　　陈渡挑眉：“有多快？”

　　“大概……”少年零想了想，“你现在走出这个大厅，可能就会遇到他派来的‘欢迎队伍’。”

　　话音刚落，大厅西侧入口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队。

　　六个穿着暗红色铠甲、头戴狰狞鬼面头盔、手持燃烧着血色火焰长戟的卫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进来。他们身上的气息凝实而暴烈，每一个都不弱于之前在拍卖会上见过的裂魂鬼王！

　　为首的卫士走到石桌前，对少年零单膝跪下，声音沉闷如雷：

　　“零大人。奉焚焰神君之命，前来‘邀请’陈渡，前往西区‘烈焰宫’一叙。”

　　少年零没说话，只是看向陈渡。

　　陈渡看着那六个杀气腾腾的卫士，又看了看他们手中燃烧的血色长戟，忽然笑了。

　　他转头问少年零：“议会允许在公共区域携带武器吗？”

　　少年零：“允许，但需报备。”

　　“那他们报备了吗？”

　　少年零看向那名卫士：“你们报备了吗？”

　　卫士低头：“……未曾。”

　　“违规。”少年零语气平淡，“按条例，暂扣武器，扣除小队本月贡献值。”

　　卫士猛地抬头：“可是神君……”

　　“规矩就是规矩。”少年零打断他，“还是说，焚焰神君可以凌驾于议会规矩之上？”

　　卫士噎住了，不敢再说话。

　　少年零看向陈渡：“你想去吗？”

　　陈渡反问：“我可以不去吗？”

　　“理论上可以。”少年零说，“但焚焰神君可能会亲自来‘请’你。”

　　陈渡想了想，站起身。

　　“那就去看看吧。”他说，“正好见识一下，神君级别的‘欢迎仪式’，到底有多隆重。”

　　他走向那队卫士。

　　为首的卫士也站起身，一挥手，身后五名卫士立刻分成两列，将陈渡“护送”在中间。

　　陈渡走到大厅门口时，忽然回头，看向少年零：

　　“零大人。”

　　“嗯？”

　　“我要是被打了，”陈渡认真地问，“可以还手吗？”

　　少年零银灰色的眼眸中漩涡加速旋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按规矩，正当防卫是允许的。”

　　“不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别打死。”

　　“打死了，程序上会有点麻烦。”

　　陈渡点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跟着那队卫士走出大厅。

　　身后，少年零坐在主位上，银灰色的眼眸望着陈渡离开的方向，低声自语：

　　“有意思。”

　　“那就看看，你这把新来的刀，到底有多锋利。”

　　大厅西侧坐席，祭流云盯着陈渡的背影，眼中金色光芒闪烁，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不知死活。”

　　东侧坐席，青松鬼仙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一位同样穿着灰袍的老者低声道：

　　“准备一下。若是那孩子真被逼到绝境……咱们得出手。”

　　“为了一个外来者，值得吗？”老者问。

　　青松看向大厅门口，眼神深邃：

　　“他不是普通的外来者。”

　　“他是……变数。”

　　“而这潭死水，早就需要一点变数了。”

　　---

　　陈渡跟着那队卫士，沿着一条悬浮的暗红色光路，走向西区。

　　脚下是百丈虚空，两侧偶尔能看到悬浮的宫殿尖塔，风格一个比一个张扬锐利。有的塔身缠绕着燃烧的锁链，有的宫殿外飘浮着狰狞的鬼首雕塑，有的甚至直接就是一颗被掏空、改造成堡垒的巨大颅骨。

　　空气中弥漫着暴烈的能量波动，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通体赤红、仿佛由熔岩凝固而成的巨大宫殿。宫殿入口是两扇高达十丈的金属巨门，门面上雕刻着无数扭曲哀嚎的鬼脸，门缝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火光。

　　这就是烈焰宫。

　　焚焰神君的居所。

　　卫士在门前停下，为首的那名转身，对陈渡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没开。

　　陈渡看着那两扇巨门，又看了看卫士：“不敲门？”

　　卫士沉声道：“神君说，让你自己进来。”

　　陈渡挑眉。

　　他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又用力推了推，还是不动。

　　他回头看向卫士：“锁了？”

　　卫士：“神君说，有本事就自己进来。”

　　陈渡明白了。

　　这是下马威。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两扇巨门，脑海中渡厄观虚影微微亮起。

　　然后，他抬起右手，按在冰冷的金属门面上。

　　意念集中。

　　这次不是修复，不是变形，也不是定义状态。

　　而是更直接的——

　　“定义：此门处于‘开启’状态。”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隆——！！！”

　　两扇高达十丈、重不知几万斤的金属巨门，像是被一双无形巨手猛地推开，向内轰然洞开！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面上的鬼脸雕塑发出凄厉的哀嚎！

　　门后，是一条燃烧着血色火焰的长廊。

　　长廊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由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笼罩在暗红色火焰中、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的身影。

　　那双眼睛，正透过长廊，遥遥“看”着门口的陈渡。

　　一个低沉、暴烈、仿佛岩浆翻滚的声音，从宫殿深处传来：

　　“进来。”

　　“让本君看看——”

　　“你这个敢动我‘宠物’的蝼蚁，到底有什么本事。”

　　陈渡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长廊两侧燃烧的血色火焰，又看了看尽头那个火焰中的身影。

　　然后，他抬脚，踏入了烈焰宫。

　　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