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初临议会
使者七十三那句“错了,就回不去了”还在走廊里回荡,陈渡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脚下灰白色的石板冰凉坚硬,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嗒”声,在空旷的无回廊里格外清晰。两侧墙壁高耸,惨白的魂灯每隔十丈亮着一盏,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他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使者飘在前面,灰白袍子纹丝不动,像个移动的衣架。
陈渡跟着,每一步都踩在使者的影子里——不是刻意,只是这走廊太宽,灯光角度又刚好。
走了大概五十步,什么事都没发生。
一百步,还是安静。
一百五十步,陈渡甚至开始数墙上有多少块石板——横十三,竖……数不清,太高了。
(这地方要是开个健身房,光来回走就能减肥。)
他心里刚飘过这个念头,前方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突然出现的,就像原本那里就是墙,但下一秒墙就变成了门。门很普通,木质的,刷着暗红色的漆,边缘有些剥落,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
使者七十三在门前停下,转身,兜帽下的黑暗“看”着陈渡:
“推开。”
陈渡没动:“里面是什么?”
“议会。”
“议会不是应该……更气派点?”陈渡看了眼这扇看起来像是从哪个老居民楼拆下来的破门,“至少得有个牌子吧?比如‘幽冥议会重地,闲鬼免进’之类的。”
使者沉默了两秒。
“推。”它重复。
陈渡伸手,握住黄铜门把。
触手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锈蚀感。他轻轻一推——
门没动。
用力——
还是没动。
陈渡回头看了眼使者,使者一动不动,像个摆设。
他想了想,抬起左手,按在门板上。意念微动,沟通脑海中的渡厄观虚影,调动那种基于观灵力量的“现实干涉”感。
这次不是修复,也不是变形,而是一种更基础的“认知覆盖”。
他“定义”这扇门:处于“已解锁”状态。
几乎在定义完成的瞬间,门板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锁芯被拧开了。
陈渡再推。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灰尘、淡淡血腥味,以及某种……近乎实质的“规则压迫感”的气息,从门后扑面而来。
门后不是房间。
是另一个世界。
陈渡站在门口,抬眼望去。
头顶没有天花板,是一片流动的、由无数条细密光带交织而成的“天空”。那些光带颜色各异——幽蓝、暗金、惨白、猩红——每一条都在缓慢流动、旋转、碰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偶尔有光带相交,迸发出细碎的电火花般的闪光,照亮下方广袤的“大地”。
大地是凝固的。
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半透明的、仿佛巨大黑色水晶般的材质。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流动的光带,偶尔能看到深处有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缓缓搏动。这就是“魂晶”——无数鬼魂核心魂力沉淀、压缩、结晶化后的产物,每一寸都蕴含着足以让鬼王疯狂的灵魂能量。
而在这片魂晶大地上,悬浮着建筑。
不是一座两座,是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如同倒悬的星辰群落。
最近的一座宫殿离陈渡大约百丈,通体由暗金色的金属铸造,表面流淌着液态符文,宫殿顶部悬浮着一柄巨大的、残缺的剑形虚影,散发出凌厉无匹的锋锐气息。
稍远些,是一座完全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尖塔,塔尖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青色魂火,塔身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扭曲的诅咒符文。
更远处,有浮空的园林,奇花异草在无风的空气中摇曳,散发出令人心神迷醉的香气;有倒悬的山峰,瀑布从山巅倒流而上,坠入头顶那片光带天空,消失不见;有旋转的齿轮城堡,每一个齿轮都有房屋大小,咬合转动间发出沉闷的轰鸣……
而在所有建筑的最中心,在视线的尽头,矗立着一座通天巨塔。
塔身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无数条粗大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锁链缠绕其上,锁链末端没入下方的魂晶大地,像是把整座塔“钉”在了这片空间里。塔尖高耸入那片光带天空,顶端隐没在流动的法则光晕中,看不清细节。
那就是幽冥议会总部。
陈渡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问使者七十三:“怎么过去?飞过去?”
使者飘到他身边,灰白袍子被远处宫殿散发的能量波动吹得微微晃动。
“走。”它说。
“走?”陈渡看了看脚下——门框外就是悬空的,距离魂晶大地至少百丈高,“你确定?”
“确定。”使者迈步,直接踏出了门框。
陈渡以为它会掉下去。
但它没有。
使者脚下,那片虚空像是突然“凝固”了,变成了一层透明的、略微下凹的“地面”。它踩在上面,如同踩在实地上,一步步朝着前方走去。
陈渡挑眉,也迈步踏出。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低头看,能看到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能量膜在脚下延伸,构成了一条悬浮在空中的“路”。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就是百丈虚空。
他跟上使者。
走了几步,陈渡忽然开口:“七十三使者。”
“说。”
“那些建筑,”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悬浮的宫殿群落,“都住着谁?”
使者没回头,但声音平板地响起:“议会成员,及其附属势力。”
“怎么分的?比如那座金色的,跟那座骨头塔,一看就不是一伙的。”
使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不该问的”。
最后它还是回答了:“金殿属‘保守派’,多为古老鬼族世家、规则学者及传统宗门。骨塔属‘激进派’,多为神裔家族、新晋势力及……异端研究者。”
它顿了顿,补充道:“东侧多为保守派,风格古朴守旧。西侧多为激进派,建筑张扬锐利。中立派及其他势力散落四周。”
陈渡顺着它的话看去。果然,那片暗金色的宫殿群集中在视野左侧(东侧),而那些白骨塔、齿轮城堡、以及一些造型扭曲、仿佛活物的建筑,则集中在右侧(西侧)。中立派的建筑比较杂,有浮空园林,有水晶宫,甚至还有几艘巨大的、破损的古船悬浮在半空。
“中间那座黑塔呢?”陈渡问。
“议会总部,‘幽冥裁决塔’。”使者说,“非公开会议、核心机密、禁忌档案及……‘特殊囚犯’,都在那里。”
它的声音依旧平板,但陈渡敏锐地捕捉到,在说到“特殊囚犯”时,使者灰白袍子的袖口,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特殊囚犯……看来这地方不只是开会用的。)
陈渡没再问,只是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两人沿着悬浮的灰色小路走了约莫一刻钟。途中经过了几座宫殿附近,陈渡能清晰感觉到从那些建筑中散发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窥探目光。
有的目光平和,带着审视和好奇。
有的目光冰冷,如同看待实验样本。
有的目光……充满了赤裸裸的恶意和贪婪。
尤其是经过西侧那片区域时,陈渡甚至感觉皮肤表面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像是被无形的针尖扎了几下。他转头看去,那座白骨尖塔顶端的青色魂火,正对着他的方向,火焰跳动得格外剧烈。
使者七十三忽然开口:“别看。”
陈渡收回目光:“他们在试探我?”
“嗯。”
“你不阻止?”
“我的职责是引路,”使者说,“不是保镖。”
话音刚落,前方悬浮小路的侧面,忽然“长”出了一条暗红色的、如同触手般的能量藤蔓!
藤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吸盘,每个吸盘中央都有一只眨动的眼睛。它无声无息地从虚空中探出,朝着陈渡的脚踝卷来,速度快得像鞭子!
陈渡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砰!”
使者七十三的袖口里,那团灰色雾气再次涌出,化作一只模糊的手掌形状,直接抓住了那条藤蔓。
“滋啦……”
藤蔓被灰色雾气接触到的部分,迅速枯萎、发黑、化作飞灰。剩下的部分猛地缩回虚空,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使者收回雾气,声音依旧平板:“现在阻止了。”
陈渡:“……多谢。”
“不谢。”使者说,“再有下次,收费。”
陈渡:“收费?”
“一次出手,十点议会贡献值。”使者解释,“从你的‘待观察对象’账户里扣。现在是负十。”
陈渡:“……”
(这地方连保安都带计费系统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暗暗提高了警惕。
又走了约莫十分钟,悬浮小路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连接着一座悬浮的灰白色平台,平台约有半个篮球场大,中央矗立着一座造型简洁的石门。石门两侧站着两名守卫——不是鬼魂,也不是活人,而是两具穿着厚重盔甲、头盔内一片漆黑的“空壳”。盔甲表面刻满了封印符文,手中握着长戟,戟尖流淌着幽蓝色的电光。
使者七十三飘到石门前,转身面对陈渡:
“进去之后,是‘议会公共议事大厅’。会有其他人接待你。我的任务到此结束。”
陈渡点头:“我的账户……”
“已经记录。”使者说,“离开时会结算。”
说完,它身形开始变淡,化作一团灰色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陈渡站在平台上,看了眼那两具盔甲守卫——它们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直径超过百丈,高不见顶,穹顶是一片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星图。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材,倒映着穹顶的星光。大厅四周环绕着数十层阶梯状上升的环形坐席,此刻坐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人——或者说,人形生物。
有穿着古袍的鬼修,有浑身笼罩在阴影中的存在,有长着翅膀的异族,有身体半透明、能看到内部能量流动的规则生命,甚至还有几团纯粹的光晕在席位上漂浮。
当陈渡走进来的瞬间,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
至少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漠然,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陈渡甚至能感觉到,其中几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试图缠绕他的身体、侵入他的魂识、窥探他的秘密。这些目光来自西侧的坐席——那里坐着的,大多是穿着华丽长袍、面容苍白俊美、眼中隐隐有金色或血色光芒流转的“神裔”。
其中一道目光格外锐利,如同淬毒的冰锥,直接刺向陈渡的眉心!
陈渡脚步一顿。
他没有闪避,没有对抗,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眉心前轻轻一点。
脑海中,渡厄观虚影微微一亮。
“定义:此位置为‘私人领域边界’,未经许可的能量窥探,视同‘非法入侵’。”
无声无息。
那道刺来的目光,在距离陈渡眉心三寸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猛地一滞!随即,目光中蕴含的窥探能量被强行“弹”了回去,甚至带着一股微弱的反震之力!
西侧坐席中,一个穿着暗金色华服、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疤痕的年轻神裔,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阴沉。
陈渡没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大厅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石桌周围摆着十二张高背石椅。此刻只有三张椅子上坐了人。
左侧坐着一位穿着朴素灰袍、面容清癯、眼神温和的老者——陈渡认识他,是九幽玲珑阁拍卖会最后出现的那位。
右侧坐着崔珏。他今天没穿执法队制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文职长袍,手中判官笔横放在膝上,面无表情。
而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
一个少年。
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长袍,赤脚,银白色的短发微微卷曲,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正常的瞳孔,而是两团缓慢旋转的、银灰色的漩涡,漩涡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生灭。
少年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随意,却让整个大厅的气氛都隐隐以他为中心。
他看着陈渡,银灰色的漩涡眼眸转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陈渡?”
陈渡走到石桌前,停下脚步:“是。”
少年点点头,伸手指了指石桌对面一张空着的椅子:
“坐。”
陈渡坐下。
椅子冰凉坚硬,坐上去不太舒服。
少年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眸中漩涡缓缓转动:“我是‘议会观察员’,编号零。你可以叫我‘零’,或者……‘引路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欢迎来到议会。”
“现在,告诉我——”
“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话音刚落,陈渡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强大得令人窒息的神念,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在他的身上!
这些神念来自大厅四周的坐席,来自西侧那些神裔,来自东侧那些古老世家,甚至来自……头顶那片旋转的星图穹顶!
它们在试探,在施压,在评估。
陈渡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绷紧。
脑海中,渡厄观虚影光芒流转。
他抬起头,迎上少年零那双银灰色的漩涡眼眸,语气平静:
“我觉得——”
“这里的规矩,好像不太讲道理。”
大厅里,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