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拉开门。

　　门外的小道士看起来二十出头，道袍洗得发白，背上的木剑用粗布缠着，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他看见陈渡，眼睛一亮：“陈师兄！可算找到你了！”

　　“等等。”陈渡抬手，“我什么时候成你师兄了？”

　　小道士一愣：“您……您不记得了？三年前，龙虎山暑期玄学研修班，您旁听了张天师的《周易推演与量子纠缠的跨维度映射》专题讲座，还当堂用贝叶斯定理驳倒了大师兄的六爻断法……”

　　陈渡想起来了。

　　那会儿他刚接触玄学，本着科学求证的精神去龙虎山蹭课。确实有个小道士坐在后排，全程用崇拜的眼神盯着他。

　　“你是……清虚？”

　　“对对对！”小道士连连点头，“师兄您还记得我！”

　　陈渡侧身让他进来。

　　清虚一进门，看见客厅里的四位女子，脚步顿住了。

　　胡七七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狐耳虽然藏起来了，但眼神里的警觉藏不住。墨芸合上手里的《时间简史》，推了推眼镜。凌霜站在窗边，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来，室温都降了两度。苏浅浅撑着红伞隐在书架旁的阴影里，伞沿微转。

　　“这……”清虚吞了口唾沫，“师兄，您家里……挺热闹哈。”

　　“同事。”陈渡言简意赅，“说吧，什么大事？”

　　清虚这才想起正事，脸色一正：“师父让我来传急令——城西白云观出事了。”

　　“王阿姨说的那个白云观？”

　　“对。”清虚压低声音，“三天前，观里的三清像……流泪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

　　胡七七放下苹果：“雕像流泪？什么材质？石头的还是木头的？如果是石质，可能是毛细现象，如果是木质——”

　　“是血泪。”清虚打断她，声音发颤，“三尊神像，眼睛位置流下三道血痕，擦掉又流，已经三天了。观里的师兄弟试了所有法事，没用。师父昨晚起了一卦，卦象直指您的住处，说只有您能解。”

　　陈渡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向城西方向。

　　魂力虽然枯竭，但渡厄观赋予的感知还在。他能隐约感觉到，那个方向的地脉能量……正在紊乱。

　　不是自然紊乱。

　　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扭曲”人间的法则结构。

　　“师兄？”清虚小心翼翼。

　　“回去告诉你师父，”陈渡转身，“明天上午，我过去看看。”

　　清虚大喜：“多谢师兄！那我先——”

　　“等等。”凌霜突然开口。

　　她走过来，玉镯光芒微闪，一个冰蓝色的虚拟屏幕浮现在空中。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财务数据和产权信息。

　　“白云观位于城西老区，周边三公里内有三处待售房产。”凌霜语气冷静，“根据城市发展规划，该区域五年内将启动旧城改造项目，地价有43%的上涨空间。如果要建立据点，我建议购买观东侧那座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占地面积280平米，建筑面积150平米，挂牌价380万，可谈。”

　　清虚目瞪口呆。

　　陈渡也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凌霜收起屏幕，“在你和他说话的七分二十四秒里。另外，我已经通过孟婆在阳世的‘特殊关系网’，为她们四人办理了合法身份。”

　　她递过来四张身份证。

　　苏浅浅，凌霜，胡七七，墨芸。

　　照片都是本人，户籍地址写着“海外归国华侨”，签发机关赫然是正经的公安局公章。

　　“这……”陈渡接过身份证，手感、质感、防伪标识，全是真的。

　　“孟婆在出入境管理局有个‘老姐妹’。”凌霜语气平淡，“走特殊人才引进渠道，加急办理，费用已结清——从你未来三个月的‘驱鬼咨询’收入里扣。”

　　陈渡：“……我还没同意开张。”

　　“你会的。”凌霜看向他，“魂力恢复至少需要七天，这七天你需要一个安全、隐蔽、且能接触到‘异常事件’的场所来观察人间法则的稳定性。那座小楼正合适。”

　　她顿了顿，补充：“而且，便宜。”

　　陈渡无话可说。

　　他看向另外三人。

　　胡七七已经跃跃欲试：“有院子？能练枪吗？”

　　“不能。”陈渡果断道。

　　“啧。”胡七七撇嘴，又眼睛一亮，“那能装个靶场吗？合法的！”

　　“……”

　　墨芸则推了推眼镜：“陈先生，如果建立据点，我建议将一楼改造为开放式工作区，用于客户接待和初步分析；二楼作为生活区和藏书区。院子可以布置简单的防护阵法，虽然人间法则压制力强，但基础的空间锚定符箓应该还能生效。”

　　苏浅浅撑着伞，从阴影里走出来。

　　伞沿微抬，露出她半张苍白的脸。

　　“杀人，我擅长。”她轻声说，“接待客户，也可以试试。”

　　陈渡看着她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积灰的地板上，空气中的尘埃缓缓飘浮。

　　人间。

　　一个魂力枯竭、法则稳定、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的人间。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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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

　　城西，白云观东侧，一座带院子的二层小楼。

　　院子里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角落新栽了几株桂花树——苏浅浅要求的。一楼临街的墙面被打通，改成了落地玻璃窗，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

　　**渡厄文化交流中心**

　　下面是两行小字：

　　心理咨询|传统文化讲座|特殊问题咨询

　　胡七七盯着牌匾看了半天，转头问：“‘特殊问题咨询’……这说法是不是太含蓄了？直接写‘科学驱鬼’不行吗？”

　　“不行。”陈渡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卷墨线，“你想被有关部门请去喝茶？”

　　“那‘心理咨询’呢？”胡七七狐疑，“我们有执照吗？”

　　“正在办。”凌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已提交申请，走‘传统文化与心理健康融合创新项目’特批渠道，预计下周下证。另外——”

　　她看向陈渡：“小楼的产权过户已完成，总价365万，首付30%，贷款20年，月供一万二。装修费用总计18万，家具采购9万，前期运营资金20万。目前你的个人账户余额为……负47万。”

　　陈渡手一抖，墨线差点掉地上。

　　“这么多？”

　　“这还是孟婆那边打了折的结果。”凌霜语气平静，“身份办理、渠道打点、特批申请，每一项都不便宜。不过——”

　　她调出一份电子合同：“我已经以‘渡厄文化交流中心’的名义，接下了第一个外包项目：为市图书馆修复一批民国时期的古籍残卷。预付款8万，完成后尾款12万。墨芸说三天就能搞定。”

　　屋里传来墨芸的声音：“两天就够了！那批书里有本《江淮异闻录》的手抄本，我找了好久！”

　　陈渡揉了揉眉心。

　　行吧。

　　至少现金流能续上了。

　　他继续布置院子。

　　墨线在地上拉出纵横交错的网格，每个交叉点埋下一枚刻着符文的鹅卵石。不是鬼都那种大阵，只是最简单的“清心宁神”阵——在人间法则压制下，能让人走进院子时感觉心平气和，就已经是极限了。

　　“初级定义。”

　　陈渡蹲下身，右手按在地面。

　　指尖银光微闪，几道细丝般的纹路渗入土壤，将那些鹅卵石里的符文悄然“连接”起来。

　　“此阵效果，提升30%。”

　　纹路轻轻一震，消失不见。

　　陈渡站起来，额角渗出细汗。

　　就这么一个初级定义，又抽掉了他刚恢复的一缕魂力。人间法则的“粘度”太大了，每一点干预都要付出数倍代价。

　　但至少，阵成了。

　　他走进屋里。

　　一楼已经布置妥当。左侧是接待区，沙发茶几，书架上摆着《周易》《道德经》和几本心理学著作。右侧是工作区，一张长桌，四台电脑——凌霜赞助的。

　　胡七七正蹲在墙角研究监控摄像头：“这玩意儿像素比幽冥警司的‘千里目’符差远了……不过能联网远程查看，还行。”

　　苏浅浅坐在接待区的单人沙发上，红伞靠在肩头。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改良旗袍，长发用木簪绾起，看起来就像个气质古典的咨询师。

　　如果忽略她伞沿下那双过于苍白的眼睛的话。

　　墨芸则在长桌旁，面前摊着三本残破的古籍。她戴着手套，用特制的工具小心地修补书页，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

　　凌霜站在门口，正在接电话。

　　“……对，资质问题已经解决。下周可以开始‘企业风水与员工心理健康’的试点合作。报价单我发您邮箱了，霜凝集团作为战略合作伙伴，可以享受八折优惠。”

　　陈渡听着，忽然觉得……

　　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

　　“陈渡。”凌霜挂断电话走过来，“白云观那边，约的明天上午九点。道观主持清风道长会亲自接待。”

　　“知道了。”陈渡点头。

　　他走到窗前，看向西边。

　　白云观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古朴宁静，但陈渡能感觉到——那层宁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不是物理层面的腐烂。

　　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对了。”胡七七突然想起什么，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我今天在路口发的，咱们的开业宣传单。”

　　陈渡接过来看。

　　传单设计得很……质朴。白底黑字，最上面是“渡厄文化交流中心”，下面罗列服务项目，最底下是一行小字：

　　**科学驱鬼，物理超度。价格面议，无效退款。**

　　陈渡：“……这最后一句谁加的？”

　　“我啊。”胡七七理直气壮，“要突出核心竞争力嘛！而且‘无效退款’多实在，那些江湖骗子敢这么写吗？”

　　陈渡扶额。

　　算了。

　　至少……直白。

　　他把传单放在茶几上，正要说什么——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不是被风吹的。

　　是有人推门进来了。

　　众人同时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拎着公文包、面色憔悴得像是三天没睡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他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胡七七刚才发出去的传单。

　　他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又看了看屋里的五个人，喉结动了动。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请问……这里……能驱鬼吗？”

　　陈渡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缕若有若无、缠绕在肩头的……

　　灰黑色雾气。

　　雾气深处，隐约有张脸。

　　一张哭泣的女人的脸。

　　陈渡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他说，“慢慢说。”

　　中年男人踉跄走进来，瘫坐在沙发上。

　　窗外，夕阳沉入高楼之后。

　　夜色，悄然降临。

　　渡厄文化交流中心。

　　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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