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一个客户
中年男人叫张明华,四十三岁,某建筑公司项目经理。
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颤抖,声音时高时低,眼神躲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门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
“一个月前,我负责城北‘锦绣花园’三期项目的收尾工作。”他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那是个老地块,拆迁前是片棚户区。施工到最后一栋楼时……挖出了东西。”
“什么东西?”胡七七坐在对面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录——这是她强烈要求的,说“办案要有流程”。
“一口井。”张明华声音更低了,“很老的井,青石井沿,深不见底。按规划应该填掉,但那几天连续下雨,工期紧,我就让工人先盖了块钢板压着,等天晴再处理。”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褪尽。
“第二天,一个值夜班的工人……掉进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院子里的路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人救上来了吗?”墨芸轻声问。
“救上来了。”张明华嘴唇发白,“但人疯了。嘴里不停念叨‘她在哭’‘她在井底哭’,送医院第三天,心脏骤停,没救回来。”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本来以为只是意外,但之后……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工地上的狗,一到晚上就冲着那口井狂吠,天亮就趴那儿不动了,怎么叫都没反应,兽医说是‘惊吓过度’。然后是监控,每晚十二点到三点,井口位置的摄像头就会花屏,回放能听见……女人的哭声。”
张明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最邪门的是上周,我回家后发现……我三岁女儿的画册里,多了一张画。”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儿童画。
画纸上是歪歪扭扭的蜡笔线条:一个火柴人站在一口井边,井里伸出一只长长的手,抓住了火柴人的腿。井口旁边,画着一个哭泣的脸。
“我女儿说,是‘井里的阿姨’教她画的。”
张明华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陈渡拿起那张画。
指尖触碰到画纸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寒感顺着皮肤爬上来——不是温度低,是某种“概念”层面的寒意。
“墨芸。”他开口。
墨芸已经戴上了特制的单片眼镜——镜片是凌霜用冰魄晶打磨的,能观测能量流动。她盯着画纸看了几秒,推了推眼镜:“残留有微弱的精神印记,性质……悲伤,极致的悲伤。印记结构完整,未扩散,初步判断是‘执念型’而非‘恶念型’。”
“也就是说,”胡七七总结,“这鬼不想害人,只是想诉苦?”
“不一定。”苏浅浅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她撑着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张明华身后。红伞微转,伞沿下的眼眸盯着张明华肩头那缕灰黑色雾气。
“执念太深,会扭曲。”她轻声说,“悲伤久了,会变成怨恨。怨恨久了……就会想要拉人陪葬。”
张明华猛地一颤。
陈渡放下画纸,看向他:“那口井现在怎么样了?”
“封了。”张明华声音干涩,“我用三层混凝土封死,上面盖了活动板房,锁死了。但……没用了。”
他撩起左手的袖子。
手腕上,三道青黑色的指印清晰可见,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过。指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渗出暗黄色的脓水。
“昨晚出现的。”张明华声音发抖,“我在家睡觉,半夜感觉有人抓我的手,醒来就看到这个。家里监控……拍到一团白影从我床边飘过。”
陈渡盯着那三道指印。
渡厄观虚影在魂海中微微震颤,传递来模糊的信息——不是攻击性诅咒,是“标记”。就像野兽在领地边缘留下的气味,意思是:**我盯上你了**。
“凌霜。”陈渡说。
凌霜已经调出了平板上的地图,快速定位:“锦绣花园三期,距此十二公里。周边三公里内有两个在建楼盘、一所小学、一处老旧居民区。若发生能量爆发事件,预估影响范围……”
“报价。”陈渡打断她。
凌霜手指在屏幕上一点:“执念型灵体清理,基础服务费五万。若涉及怨念净化或超度,追加三万。现场勘查、阵法布置、后续跟进,另计。总计……九万八。”
张明华瞪大眼睛:“这么多?!”
“嫌贵?”胡七七挑眉,“那你去找街边算命的,两百块给你画张符,贴了没效果再回来找我们——到时候可能就不是九万八能解决的了。”
张明华脸色变幻。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指印,又看了看陈渡平静的脸,一咬牙:“行!九万八就九万八!但你们要保证解决干净!”
“合同。”凌霜递过来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电子合同,“签字,付30%定金,尾款事结后付清。支持微信、支付宝、银行卡转账。”
五分钟后。
张明华魂不守舍地走了,银行卡里少了29400元。
胡七七看着转账记录,狐耳差点又冒出来:“我靠,人间钱这么好赚?在幽冥警司干一个月也就这个数……”
“这是特例。”陈渡走到窗前,看着张明华匆匆离去的背影,“大部分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找和尚道士,要么自己硬扛。能找上我们,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转身,看向众人。
“今晚行动。”
“现在?”胡七七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你魂力不是还没恢复吗?”
“恢复了两成。”陈渡抬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银光,“够用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浅浅:“你留下看家。”
苏浅浅伞沿微抬。
“理由?”
“你是魂体。”陈渡语气平静,“人间阳气虽弱,但对魂体仍有侵蚀。白天短时间活动还行,晚上阴气重的时候,你的存在本身就可能‘刺激’到那个灵体,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苏浅浅沉默了两秒。
然后,红伞轻轻一转。
“好。”她退回阴影中,“有危险,叫我。”
陈渡点头,看向剩下三人。
“墨芸,带齐分析仪器和古籍资料,现场可能需要鉴定井的年代和来历。”
“胡七七,带非致命武器——人间不能用枪,带电击器和强光手电。”
“凌霜,准备好净化类符箓和隔离阵法材料。”
三人同时应声。
十五分钟后。
一辆租来的SUV驶出小院,融入夜色中的车流。
陈渡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魂海深处,渡厄观虚影缓缓旋转,从周围稀薄的地脉能量中汲取一丝丝魂力补充自身。
很慢。
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了。
后座上,墨芸正快速翻阅一本发黄的线装书:“《江淮异闻录》里有记载,明末清初时,城北一带曾是大户人家的聚居地。当时的习俗,如果家族中有未婚女子夭折,不能入祖坟,多葬于‘阴地’——也就是风水上的聚阴之位。井……常被用作这种阴地的‘眼’。”
“所以那口井可能是个墓?”开车的胡七七皱眉。
“更可能是‘衣冠冢’。”墨芸推了推眼镜,“古代女子夭折,若无合适棺椁,常将其贴身衣物置于井中,象征‘归于黄泉’。若那女子死时有极大冤屈或执念,衣物就可能……”
“成为灵体的载体。”凌霜接话,手里正在折叠冰蓝色的符纸,“类似于‘凭依物’。”
陈渡睁开眼。
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后退。远处,一片漆黑的工地轮廓逐渐清晰。
锦绣花园三期。
到了。
胡七七把车停在工地外围。众人下车,翻过简易围栏——张明华给了钥匙,但陈渡没打算走正门。
夜风吹过,工地上的彩旗猎猎作响。远处未完工的楼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
“那边。”陈渡指向工地深处。
他的感知里,那里有一团浓郁的“悲伤”。
不是能量强度多高,而是那种情绪的“浓度”,已经高到在人间法则的压制下依然清晰可辨。
四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堆满建材的空地,绕过几台挖掘机,最终停在一处临时板房前。
板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门缝里,渗出阴冷的气息。
陈渡抬手,指尖银光一闪。
“初级定义:此锁内部结构——暂时性失效。”
“咔哒。”
锁开了。
胡七七推开门。
板房内部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浇筑着一块三米见方的混凝土板。混凝土表面,用朱砂画着一个简陋的八卦图——显然之前有道士来做过法。
但没用。
因为混凝土板的边缘,正缓缓渗出……
水。
不是漏水。
是那种粘稠的、暗红色的,在昏暗光线里看起来像血一样的水。
水渍在地面蜿蜒,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图形——仔细看,像是一个女人蜷缩的形状。
“我靠。”胡七七压低声音,“这怨气……都快凝成实体了。”
墨芸已经打开了便携能量探测仪,屏幕上的读数疯狂跳动:“阴性灵能浓度超标十七倍!核心源在混凝土板正下方三米处!等等……还有生命体征?!”
陈渡蹲下身,右手按在混凝土板上。
神念如丝,穿透混凝土层,向下延伸。
一尺,两尺,三尺……
“噗通。”
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现实中的水声,是精神层面的回响。那口被封死的井里,井水在轻轻荡漾,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苍白的、哭泣的女人的脸。
女人穿着明末的襦裙,长发散乱,眼睛是两个黑洞。
她怀里抱着一件红色的嫁衣。
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陈渡凝神去听。
“……吉时到了……花轿怎么还不来……”
“……爹,娘……女儿不想嫁……”
“……井水好冷……好冷啊……”
信息碎片涌入脑海。
陈渡收回手,睁开眼睛。
“明白了。”他站起身,“不是害人的恶灵,是殉葬的新娘。”
墨芸快速调出历史资料:“明末江淮一带确有‘冥婚’习俗,若订婚男女中有一方夭折,另一方常被要求‘完婚’,甚至……陪葬。”
“所以她是被活埋进井里的?”胡七七咬牙,“这帮古人真不是东西!”
凌霜已经布好了隔离阵法——十二枚冰晶符箓贴在板房四壁,淡蓝色的光晕笼罩了整个空间,防止阴气外泄。
“怎么处理?”她看向陈渡,“超度?还是……”
“她想解脱。”陈渡看着那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水渍,“但她的‘执念’锚定在那件嫁衣上。嫁衣不毁,她永远困在死前那一刻。”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对准混凝土板。
魂力开始汇聚。
虽然只有两成,但够了。
“中级定义。”
陈渡的声音在寂静的板房里清晰响起:
“此区域,‘灵体凭依物’与‘现实物质’的连接概念——”
他顿了顿,眼中银光流转。
“——强制剥离。”
话音落。
“嗡!”
混凝土板剧烈震颤!
表面那层朱砂八卦图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仿佛在对抗什么,但只坚持了一秒就轰然溃散!
紧接着,混凝土板从正中央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物理裂缝。
是“概念”层面的裂缝。
透过裂缝,众人看见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上漂浮着一件鲜艳如血的红嫁衣。嫁衣上方,一个透明的女子身影正缓缓浮现,脸上带着解脱的泪水。
她看向陈渡,微微躬身。
然后,身影连同那件嫁衣一起,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混凝土板恢复原状。
地上的水渍迅速干涸。
阴冷的气息消失了。
探测仪屏幕上的读数归零。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胡七七眨了眨眼:“……完了?”
“完了。”陈渡收回手,额角渗出细汗——刚才那下中级定义,又抽掉了他大半魂力。
但值得。
因为在他“定义”完成的瞬间,魂海深处的渡厄观虚影,微微亮了一分。
观中古井里,渗出了一缕新的、纯净的井水。
不是魂力。
是……“功德”?
陈渡还没细想,手机震动了。
凌霜递过来:“张明华的尾款到了。另外,他发来消息说手腕上的指印正在消退。”
陈渡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正浓。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人间,也有黑暗。
但至少今晚,他们驱散了一小片。
“收工。”他说。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
胡七七开着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墨芸抱着古籍资料,借着路灯的光快速翻阅。凌霜在平板上整理今晚的支出和收入报表。
陈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苏浅浅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如何?”**
陈渡想了想,回复:
**“搞定。九万八到手。”**
几秒后。
苏浅浅回复了一个表情:
**��**
陈渡笑了笑,收起手机。
车驶回小院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二楼天台的灯亮着,苏浅浅正撑着伞站在那里,俯视着城市夜景。
众人上楼。
天台被凌霜简单改造过——铺了木地板,摆了一套户外桌椅,角落还放了个小冰箱。
胡七七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啤酒:“庆祝开业第一单!虽然不能喝醉,但意思意思!”
陈渡接过一罐,拉开拉环。
冰凉的液体入喉,带着淡淡的麦芽香。
五人围坐在天台边缘,看着脚下沉睡的城市。
远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更远处,是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和山峦之上,那片璀璨的星空。
“人间……”墨芸轻声说,“比鬼都亮。”
“也吵。”胡七七灌了口啤酒,“但热闹。”
凌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商业区——那里有她刚谈下的几个“企业风水咨询”合作项目。
苏浅浅撑着伞,站在陈渡身后半步的位置。伞沿微斜,遮住了小半个天台,也遮住了她半边苍白的脸。
陈渡喝了口酒,忽然开口:
“我会找到方法。”
四人同时看向他。
“找到一种方法,”陈渡看着远处星光,“让你们在阳世也能长久存在,不受阳气侵蚀。”
他顿了顿:“我已经在研究了。结合两界优点的‘阴阳共生’修炼法,理论上可行。”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胡七七咧嘴一笑:“行啊,那以后我就能正大光明逛街了——等等,工资怎么算?人间物价好像比鬼都高……”
凌霜冷冷瞥她:“你刚才喝的那罐啤酒,折合鬼币三百。”
胡七七:“……当我没说。”
墨芸却忽然想起什么,推了推眼镜:“陈先生,我在修复那批古籍时,发现了一些线索。”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本残破的线装书,翻到某一页。
书页上,画着一个复杂的人形阵法图,旁边用古篆写着四个字:
**灵躯塑形。**
“这是一种上古秘法。”墨芸轻声说,“或许可行。”
陈渡接过书,借着灯光细看。
阵法图的细节在月光下显得古老而神秘。
而更神秘的是——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一朵……莲花。
鬼手莲花。
陈渡的手指,停在了那个标记上。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城西的方向。
那里,白云观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
三清像,还在流血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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