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看向角落那块黝黑的石头，表面粗糙，毫不起眼，却隐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奇特的吸力，仿佛能吸纳光线与气息。他依言将手按了上去。

　　触手冰凉，并非低温的冷，而是一种直达魂魄的、仿佛能吸走生机的寒意。黑石表面瞬间泛起一层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幽光，光晕中隐约有极细微的符文一闪而逝。

　　那佝偻的背影依旧没回头，只是沙哑地“嗯”了一声：“阳气精纯旺盛，少见。阴气亲和度……奇怪，几近于无，却又并非排斥，像是……自成一体？”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苍老的鬼魂，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此刻正带着探究的精光打量着陈渡。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十指干瘦却异常稳定。

　　“活人？还是这么特别的活人。”老鬼裁缝，或者说，孟掌柜，啧了一声，“苏丫头介绍来的？她倒是会给我找麻烦。”

　　陈渡收回手：“麻烦？”

　　“给活人做能进九幽玲珑阁的衣服，又不损你阳气，还得扛得住那里面的阴煞鬼蜮之气，不是麻烦是什么？”孟掌柜嘟囔着，转身走向里间，“等着，我找找压箱底的料子。”

　　就在这时，铺子里的光线微微一暗。

　　并非天黑，而是一抹浓郁的、仿佛能将所有光彩都吸入其中的暗影，悄然笼罩了门口。暗影中，苏浅浅的身影如同水墨渲染般勾勒而出。她依旧撑着那把红伞，伞面低垂，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一身红裙在昏暗的铺子里，艳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拒人千里的幽冷。

　　她无声无息地飘到陈渡身边，目光掠过那块测试石，落在孟掌柜的背影上，声音空灵：“孟老，麻烦您了。”

　　孟掌柜头也不回，摆摆手：“就知道你会来。一边等着。”

　　苏浅浅这才微微侧头，伞沿抬起少许，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陈渡：“孟老是鬼都最好的‘冥衣匠’，他做的衣服，不仅能护住生人阳气，本身也是极佳的法器。”她的目光在陈渡那身寒酸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跟我来。”

　　她引着陈渡走向店铺一侧。那里并非传统的衣架，而是一个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由暗淡光芒构成的框架，框架内陈列着一件件仿佛没有实质、仅有光影勾勒的“衣服”虚影，散发着不同的能量波动。

　　苏浅浅纤白的手指在其中一件虚影上轻轻一点。虚影瞬间凝实，化作一件通体漆黑、质地仿佛最上等丝绸却又带着金属般冷光的修身长袍。长袍款式简约古朴，没有任何冗余装饰，但仔细看去，其上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金色符文在布料纹理中流转，若不凝神细看，极易忽略。

　　“这件，‘暗影’。”苏浅浅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铺里清晰响起，“以千年鬼蚕丝混织‘匿空金’炼制，内嵌三百六十道‘隐踪’、‘敛息’、‘化煞’复合符文。穿上它，只要你不动用超过界限的力量，在群鬼环伺之中，你可以如影子般存在，如鱼得水，难以被察觉，也能有效过滤大部分阴煞之气的侵蚀。”她指尖拂过衣袍光滑的表面，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适合观察，适合隐匿，也适合……在不必要的时候，避免麻烦。”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眼眸深处仿佛有微光掠过。

　　就在这时，店铺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阴影，没有幽香，只有一股清冽干净的寒气，如同雪后初晴的山风，瞬间驱散了店铺内原本的阴郁与暗影。

　　凌霜走了进来。

　　她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冰绡白色西装套裙，银发一丝不苟，冰蓝色的眼眸如同精准的扫描仪，瞬间扫过铺内环境，掠过苏浅浅和她手中的黑色长袍，最后定格在陈渡身上。她的到来，让这间古老的衣阁仿佛瞬间变成了高科技的实验室前台。

　　她没有看苏浅浅，径直走到另一个悬浮的光架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同样轻轻一点。

　　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虚影迅速凝实。这长衫的材质看似轻薄如雾，仿佛冰晶织就的绡纱，通体流转着清冷柔和的微光，如同月华凝聚。款式比“暗影”稍显飘逸，线条流畅，同样简洁，但在领口、袖口等细微处，有极其精致的、仿佛天然冰纹的银色暗绣，仔细看去，那些纹路竟隐隐构成某种稳定能量场与折射光线的复杂阵列。

　　“‘霜雪’。”凌霜开口，声音如同冰晶碰撞，干脆利落，“冰魄寒蚕丝为底，融入‘月光石’精华与‘凝神’阵法。不仅可完全隔绝外界阴气侵扰，稳固魂识，其自带的光线偏折场能让你在视觉上更‘突出’却又‘柔和’，减少被恶意探查的几率。更重要的是，”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渡，“它纯净清冷的特质，与你那种……与众不同的‘科学’气质，或许更为契合。在需要展现存在感、获得话语权的场合，它比纯粹的隐匿更有优势。”

　　她的话语同样意有所指，带着商业女王特有的权衡与精准定位。

　　两件法袍，一件幽暗如影，一件清冷如月，悬浮在陈渡面前不足三尺的空中，散发着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能量波动。一件来自神秘幽深的红衣学姐，一件来自冰冷强势的雪女总裁。

　　店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孟掌柜不知何时已经抱着一卷灰扑扑的布料缩回了角落的工作台后，假装自己是个背景板，只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苏浅浅撑着红伞，静立一旁，伞面微倾，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伞柄的纤细手指，指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许。

　　凌霜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身姿挺拔，冰蓝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给出了一个最优的商业建议。

　　陈渡的目光在两件堪称极品的法袍之间缓缓移动。他能感受到“暗影”那极致的隐匿与保护，也能感受到“霜雪”那强大的隔绝与气场加持。两者都很好，都能满足需求，甚至远超预期。

　　（这选择题……有点超纲了啊。选黑的像接受了苏浅浅的庇护和风格，选白的像认同了凌霜的规划和定位……）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某种了然的通透。他转向一直假装隐形、实则竖着耳朵的孟掌柜，开口道：

　　“孟老，这两件都很好。不过……”

　　他顿了顿，在苏浅浅和凌霜的目光聚焦下，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有没有那种……看起来普普通通，丢鬼堆里毫不起眼，但内里结构特别结实，嗯……比较‘耐造’，活动起来也方便点的？”

　　孟掌柜明显愣了一下，连角落里那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都停了。苏浅浅伞沿下的红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凌霜交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瞬。

　　“普通？耐造？”孟掌柜重复了一遍，黑曜石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小子，你知道这两件是什么级别的货色吗？鬼王看了都眼馋！你跟我说要普通耐造的？”

　　“对，”陈渡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去拍卖会是办正事的，不是去走秀的。衣服嘛，首要功能是穿着舒服，行动方便，次要功能是必要时能提供点基础防护。太扎眼了，或者能量波动太明显的，反而容易成为靶子。”

　　他目光清澈地看着孟掌柜：“您这儿，总有些‘基础款’或者‘实验废料’改的吧？我不挑款式，实用就行。”

　　孟掌柜盯着陈渡看了好几秒，忽然“嘿嘿”低笑起来，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欣赏：“有意思的小子……等着！”他转身钻进后面堆满杂物的小仓库，一阵叮咣乱响后，拎出来一件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款式有点像改良版中山装与工装裤结合体的……衣服？“这个，我自己瞎琢磨的边角料做的，‘不动’。没啥花哨功能，就一点：结实！非常结实！还透气！你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