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三清血泪
第二天上午九点,白云观。
道观比陈渡想象中更大。三进院落,青瓦红墙,古树参天。虽是工作日,香客依旧络绎不绝,空气里飘着香火和松柏混合的气味。
清虚小道士早就等在门口,看见陈渡五人,连忙迎上来:“陈师兄!师父在正殿等你们!”
他顿了顿,看了眼陈渡身后四位女子,压低声音:“师父说……只请您一人进去。”
“不行。”胡七七直接上前一步,“我们是团队,要么一起进,要么我们现在就走。”
清虚急了:“可是观里有规矩,女客不能进正殿,尤其是……”
“尤其是现在?”陈渡打断他,“带路。”
清虚张了张嘴,最终妥协。
五人穿过前院,绕过香炉,走进正殿。
殿内光线昏暗,三尊高达五米的泥塑神像端坐正中,正是道教最高神祇三清: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
神像的面容慈悲庄严。
但三双眼睛下方,各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眼角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神像的衣襟上。痕迹已经干涸,颜色暗沉,在昏暗的光线下确实像凝固的血泪。
更诡异的是,殿内温度低得不正常。
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阴森森的、透骨的寒意。香案上的香烛明明在燃烧,火焰却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烛泪流得异常缓慢,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
“陈先生。”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神像后方传来。
清风道长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握着柄拂尘。但眼神锐利,脚步沉稳,显然不是寻常老人。
他的目光在陈渡五人身上扫过,在苏浅浅的红伞上顿了顿,又看向凌霜手腕的玉镯、墨芸手里的古籍、胡七七腰间鼓鼓囊囊的战术包。
最后,落在陈渡脸上。
“老道清风。”他微微颔首,“小徒清虚说,你能解此劫?”
“先看看。”陈渡没正面回答,走到香案前。
他抬头看着三清像的眼睛。
渡厄观虚影在魂海中缓缓旋转,将感知放大到极致。片刻后,陈渡眉头皱起。
“不是血。”
清风道长眼神一凝:“什么?”
“不是血。”陈渡重复,“是‘悲伤’。”
他抬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银光,对着其中一道泪痕轻轻一点:“初级定义:此痕迹的真实成分——显现。”
银光没入泪痕。
下一秒,那道暗红色的痕迹突然“活”了过来!如同有生命般开始蠕动、扭曲,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不断变幻的画面碎片!
画面里,有古战场上的厮杀,有荒村中的瘟疫,有被遗弃的婴孩,有孤独死去的老人……每一幕都浸透了悲伤和绝望。
“这是……”清风道长后退半步,脸色发白,“众生悲苦?”
“准确说,是这片区域积累数百年的负面情绪沉淀。”墨芸已经戴上了单片眼镜,快速分析,“地脉能量被某种力量污染,负面情绪被强行抽取、浓缩,然后……灌注进了这三尊神像里。”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神像本身有香火愿力加持,相当于一个‘情感放大器’。当浓度达到临界点,就会以‘血泪’的形式外显。”
“谁会做这种事?”胡七七皱眉,“损人不利己啊!”
“利己。”凌霜开口,她正盯着殿内地面的砖石纹理,“如果目标是收集‘悲伤’这种极端情绪呢?比如……炼制某种需要负面情绪为材料的法器?”
话音未落。
陈渡突然转身,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虚握,对准殿内西北角的一片阴影——
“中级定义:此阴影区域,‘存在感’——强制提升!”
“嗡!”
阴影剧烈扭曲!
一道模糊的黑影从阴影中被迫“挤”了出来!黑影身穿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面具上刻着一朵……鬼手莲花。
“幽冥府?!”胡七七双枪瞬间在手。
但黑衣人动作更快,身形一晃就要融入阴影遁走。
“走不了。”
苏浅浅的声音响起。
红伞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黑衣人头顶,伞沿旋转,洒下一片猩红的光晕。光晕笼罩之处,所有阴影瞬间消失——不是被照亮,是“阴影”这个概念本身被暂时抹除了。
黑衣人失去遁术,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
陈渡已经来到他面前,右手食指轻点在他眉心。
“初级定义:此面具——脱落。”
“啪。”
面具应声而落,露出一张年轻但麻木的脸。黑衣人眼神空洞,嘴角流下一缕黑血——服毒了。
但陈渡更快。
“中级定义:此人体内,‘死亡进程’——暂停。”
黑衣人身体一僵,口中黑血倒流回喉咙,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保持着僵直站立的姿势。
“搜身。”陈渡退后半步。
胡七七上前,快速从黑衣人身上搜出几样东西:三枚黑色玉简,一块巴掌大小的阵盘,还有一截……正在微微蠕动的、暗红色的触须状物体。
墨芸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变了:“是‘情绪收集阵’的布置图和操作记录。他们在以白云观为中心,方圆十里内布置了三十六个节点,持续抽取地脉能量和生灵情绪。三清血泪……只是副作用。”
“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凌霜问。
“炼制‘悲魂钉’。”墨芸看着那截触须,“用高度浓缩的悲伤情绪,配合幽冥府的特殊炼器法,打造能直接攻击魂体情绪的法器。一旦被击中,目标会被无尽的悲伤淹没,丧失战斗意志,甚至……自我了断。”
清风道长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
陈渡盯着那截触须。
触须表面,鬼手莲花印记清晰可见。
又是莲主。
他在人间也有布局。
而且……已经开始了。
“道长,”陈渡转身,“观里还有多少道士?”
“连我在内,二十三人。”
“全部撤出。”陈渡语气不容置疑,“至少三天。”
“这……”清风道长犹豫,“香客怎么办?”
“闭观。”陈渡看向殿外,“就说……内部修缮。”
他顿了顿,补充:“损失我们赔。”
凌霜立刻递上一份电子合同:“闭观三天,预估香火损失及修缮费用,总计十二万。签字,预付50%,事结后付清。”
清风道长:“……”
最终,他还是签了字。
半小时后,观内道士全部撤离。
陈渡五人站在空荡荡的正殿里。
“现在怎么办?”胡七七收起枪,“把那三十六个节点全拆了?”
“治标不治本。”陈渡摇头,“莲主能布置第一次,就能布置第二次。而且……”
他走到三清像前,抬手按在元始天尊的底座上。
神念渗透。
然后,他“看”到了。
在神像底座深处,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内部,无数细小的鬼手莲花符文正在缓缓旋转,如同活物。每旋转一圈,就有一缕暗红色的能量被抽出,汇入地脉。
这才是核心。
“情绪转化阵的核心阵眼。”陈渡收回手,“埋在神像下面,利用神像的香火愿力做掩护。够阴的。”
“能取出来吗?”墨芸问。
“能,但会惊动布置者。”陈渡看向苏浅浅,“浅浅,你能暂时‘冻结’这个阵法的运行而不被察觉吗?”
苏浅浅撑着伞,走到神像前。
伞沿微抬。
她的眼眸变成纯粹的漆黑,瞳孔深处仿佛有混沌在旋转。
三秒后,她轻声开口:“可以。但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之后,阵法会恢复正常,布置者会知道我们动过手脚。”
“十二个时辰够了。”陈渡点头,“动手。”
苏浅浅抬手,五指虚按在神像底座上。
“影缚·静默。”
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从她指尖渗出,悄无声息地渗入底座,包裹住那块黑色晶石。晶石内部的符文运转速度骤然减缓,最后……停止了。
阵法,暂时冻结。
“好了。”苏浅浅收回手,脸色又白了一分,“十二个时辰,从此刻算起。”
陈渡点头,看向众人:“趁这十二个时辰,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找到莲主在人间可能还有的其他据点。第二……”
他拿出那本古籍,翻到“灵躯塑形”那一页。
“研究这个。”
众人回到小院时,已是下午。
墨芸立刻钻进书房,开始全力翻译和解析“灵躯塑形”秘法。凌霜则开始调阅霜凝集团在人间的情报网络,寻找幽冥府活动的蛛丝马迹。胡七七负责审讯那个被抓的黑衣人——虽然服毒失败,但嘴很硬,需要点“技巧”。
苏浅浅回房间休息,刚才那一下“静默”消耗不小。
陈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本古籍。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灵躯塑形”,顾名思义,就是以天材地宝为基,为魂体塑造一具可以在阳世自由活动的肉身,且保留鬼修能力。
需要的核心材料有四种,分别对应地、水、火、风四大基础元素:
地——不灭战魂金。需在古战场遗迹深处,由战死将士的不屈战意凝聚而成,百年方得一钱。
水——九幽寒玉。产自鬼界极寒之地,需在忘川河底冰封千年才能形成,触之即冻魂。
火——红莲业火种。诞生于罪孽深重的魂体业火之中,需以特殊方法采摘,稍有不慎便会被业火反噬。
风——先天风灵晶。只存在于昆仑山脉深处的罡风带,无形无质,采集难度极大。
四种材料,缺一不可。
而且,还需要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施术者自身的“法则本源”作为粘合剂。
陈渡看着最后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用他的法则本源,为她们塑形。
这意味着,一旦开始,他的命运就和她们彻底绑定在一起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承诺过。
“找到了!”
书房里传来墨芸兴奋的声音。
陈渡起身走进去。
墨芸面前摊着七八本古籍,还有一堆手写笔记。她推了推眼镜,语速极快:“四种材料的详细信息和可能的位置,我都整理出来了。另外,我还找到了‘灵躯塑形’阵法的完整布置图,需要以渡厄观为基,在月圆之夜进行。”
她顿了顿,补充:“下次月圆……是七天后。”
“时间够吗?”凌霜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四种材料分别位于四个不同的极端环境,就算有传送阵法,往返也需要时间。”
“分头行动。”陈渡开口。
众人看向他。
“凌霜,”陈渡看向她,“你回鬼界,以霜凝集团之力搜集‘九幽寒玉’。钱不是问题,可以用人间的一些商业项目交换。”
凌霜点头:“好。我三个时辰后出发。”
“胡七七,”陈渡看向刚审讯完黑衣人、正擦着手的胡七七,“你通过警司渠道,去古战场遗迹找‘不灭战魂金’。可能需要战斗,带够装备。”
胡七七咧嘴一笑:“放心,打架我专业。”
“苏浅浅,”陈渡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阴影中的红伞身影,“红莲业火种,需要深入业火之地。你混沌魂根对业火有抗性,这个任务交给你。”
苏浅浅伞沿微抬:“好。”
“至于先天风灵晶……”陈渡看向墨芸,“你和我去昆仑山脉。需要你的古籍知识和阵法造诣。”
墨芸用力点头:“我这就准备!”
分工明确。
众人立刻开始准备。
凌霜第一个离开——她需要回鬼界调动资源。临走前,她给陈渡转了五十万:“启动资金。不够再说。”
胡七七第二个走,背着一个塞满武器和符箓的大包,嘴里还叼着根能量棒:“走了走了,争取三天内搞定!”
苏浅浅最安静,只是撑伞站在院子里,对陈渡点了点头,身影便缓缓淡去,如同融入阳光中的影子。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陈渡和墨芸。
墨芸已经收拾好一个登山包,里面装满了古籍、罗盘、探测仪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她推了推眼镜,小声道:“陈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陈渡看了眼天色。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抹暗红。
“现在。”他说。
两人坐上车,驶向城西的传送点——那是孟婆在人间留下的几个隐秘通道之一,可以直达昆仑山脉外围。
路上,陈渡闭目养神。
魂海深处,渡厄观虚影微微发光。
观中古井里,新渗出的那缕“功德”井水,正在缓缓滋润着枯竭的魂力。
虽然慢,但确实在恢复。
七天后月圆。
时间很紧。
但他必须做到。
车驶入一条偏僻的山路时,墨芸忽然开口:
“陈先生。”
“嗯?”
“古籍里关于‘灵躯塑形’的记载,最后有一行小字。”墨芸轻声说,“我一开始没注意,刚才整理时才发现。”
陈渡睁开眼:“什么字?”
墨芸从包里拿出那本古籍,翻到最后一页。
在“灵躯塑形”阵法图的下方,用极小的古篆写着:
**此法逆天而行,施术者需以自身寿元为祭,每塑一躯,折寿十年。**
陈渡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十年而已。”他说,“我还年轻。”
墨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只是默默合上书,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
夜色,再次降临。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白云观正殿,那三尊被冻结了阵法的三清像,眼睛里的血泪痕迹……
突然,又流下了一滴。
新鲜的,温热的。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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