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错觉。

　　血月西沉，鬼都的“天色”从永恒深夜转为永恒黎明——光线依旧昏暗，但空中那些悬浮的魂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议会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第三天，到了。

　　演法台设在议会中心广场。

　　那是一座悬浮在半空、直径百丈的圆形平台，通体由漆黑的“禁法石”构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护符文。平台边缘环绕着九根粗大的石柱，每根柱顶都燃烧着不同颜色的法则火焰，象征着议会收录的九大上位法则。

　　此刻，以演法台为中心，方圆千丈的空中，悬浮着密密麻麻的观战席。

　　不是椅子。

　　是悬浮的云台、飞舟、骨龙车辇、幽灵画舫、甚至还有几座小型宫殿直接飘了过来。东侧保守派区域规整有序，西侧激进派张扬跋扈，中立派和其他势力散落四周，放眼望去至少聚集了上万人。

　　“好家伙，这阵仗比上次拍卖会还大。”胡七七坐在一艘警司制式的黑色飞舟上，手里拿着个记录仪，嘴里还叼着根鬼都特产的“魂草棒棒糖”，“全议会有点名号的都来了吧？”

　　墨芸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紧张地翻看着：“根据《议会公开对决观战记录》，上一次有这么多人观战的法则对决，还是两百年前‘冰魄仙君’与‘雷霆尊者’那场……那场对决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演法台都打崩了三分之一。”

　　“三天三夜？”胡七七吐掉棒棒糖，“陈渡那小子能撑三分钟就不错了。”

　　“胡警官！”墨芸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胡七七指了指西侧，“你看那边。”

　　西侧观战区最前方，焚焰神君的专属坐席——那根本不是座位，而是一整座悬浮的火焰宫殿！宫殿通体赤红，表面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殿门大开，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站满了祭家的核心成员。宫殿上空，三头由火焰凝聚而成的凤凰虚影缓缓盘旋，发出清越的鸣叫。

　　“烧包。”胡七七评价。

　　东侧，青松鬼仙坐在一座朴素的浮空凉亭里，正在慢悠悠地品茶。他周围坐着十几位保守派的老者，个个气息深沉。

　　凉亭旁停着一艘通体冰蓝的魂力梭车，凌霜站在车旁，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演法台方向。她身后站着四名冰魂卫，气息凝练。

　　更远处，一些陈渡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也出现了——

　　九幽玲珑阁那位主持拍卖会的儒雅鬼修，坐在一艘华丽的画舫上，手里把玩着玉槌。

　　曾经在事务所门口撞门撞出包的祭流云，此刻正站在火焰宫殿的露台上，一脸幸灾乐祸。

　　崔珏坐在裁决塔专属的黑色飞舟里，面无表情，手中判官笔横放膝上。

　　少年零……没看见人影。

　　但陈渡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辰时整。

　　“铛——！”

　　一声悠扬浩荡的钟鸣，从议会中央的幽冥裁决塔顶端传来，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钟声九响。

　　九响毕，演法台上空的防护屏障“嗡”地亮起，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半球形光罩，将整个平台笼罩。

　　一道身穿白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虚影，缓缓浮现在演法台正上方——正是三天前那位“元老”的投影。

　　“法则对决，即将开始。”老者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对决双方：祭家焚焰，对阵待观察对象陈渡。法则载体：焚天法则，对阵线性法则。规则如前——只比法则理解与运用，不得直接攻击本体，不得动用血脉天赋之外的力量，不得使用外物。”

　　他顿了顿，白光般的“目光”扫过全场：

　　“胜负裁定，由吾及三位规则博士共同判定。现在——”

　　“请对决双方，登台。”

　　话音落下，西侧火焰宫殿中，轰然爆发出一阵恐怖的热浪！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远古凶兽苏醒！

　　焚焰神君的身影从宫殿中冲天而起，脚下踏着一团直径十丈的暗金色火云！火云翻滚，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爆鸣，热浪滚滚，将附近几个悬浮飞舟逼得连连后退。

　　他今天换了一身装束——赤红色的狰狞战甲，肩甲是两颗燃烧的骷髅头，胸甲刻画着熔岩流淌的纹路，背后一袭暗金色火焰披风猎猎作响。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柄祭刀“焚寂”，刀身流淌着液态火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化作两团旋转的金色火焰漩涡，瞳孔深处隐约能看到细密的法则符文在生灭。

　　“焚焰！焚焰！焚焰！”

　　西侧观战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祭家子弟和激进派附庸们激动得满脸通红。

　　焚焰神君驾驭火云，缓缓降落在演法台西侧。双脚落地瞬间，“轰”的一声，整个平台微微震颤，他脚下半径三丈内的禁法石地面，竟然被烧得微微发红！

　　他抬起焚寂刀，刀尖指向东侧入场口，声音如同岩浆翻滚：

　　“蝼蚁，还不上来领死？！”

　　全场目光，齐刷刷转向东侧。

　　那里，陈渡刚走出通道口。

　　和焚焰神君一比，他简直……朴素得过分。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不动”长衫，洗得发白，款式简单。头发随便抓了抓，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的姿势也很普通——就是一步一步走上演法台旁边那截悬浮阶梯，连个云都不驾。

　　“噗——”西侧观战区有人笑出声。

　　“他就这么走上去？”

　　“连个排场都不会摆？”

　　“毕竟是凡人嘛，理解一下。”

　　哄笑声此起彼伏。

　　陈渡没理他们，继续往上走。

　　走到阶梯尽头，踏上演法台东侧边缘。他停下脚步，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的焚焰神君。

　　两人相隔五十丈。

　　一个火焰滔天，威势惊人。

　　一个平平无奇，像来看热闹的路人。

　　观战席上，胡七七捂住脸：“我就知道……这小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气势’。”

　　墨芸紧张地攥紧笔记本：“陈先生他……是不是太随意了？”

　　凌霜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没说话。

　　演法台上，焚焰神君盯着陈渡，金色火焰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蝼蚁，你就没有什么遗言要说？”

　　陈渡想了想：“有。”

　　“说！”

　　“你这身铠甲，”陈渡指了指焚焰神君那身赤红战甲，“挺好看的。哪买的？”

　　全场寂静。

　　焚焰神君愣了两秒，随即暴怒：“你找死？！”

　　“问问而已。”陈渡耸耸肩，“不说算了。”

　　他转身，对着上空的老者虚影拱手：“元老，我准备好了。”

　　老者虚影的白光微微波动，似乎也沉默了一下，才道：“焚焰？”

　　焚焰神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了。”

　　“既如此，”老者虚影抬起右手，“对决——开始！”

　　“轰——！！！”

　　几乎在“开始”二字落下的瞬间，焚焰神君周身轰然爆发出滔天火焰！

　　暗金色的“蚀魂幽火”如同怒海狂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火焰所过之处，空气被烧成真空，光线扭曲，连演法台的防护屏障都荡起剧烈涟漪！

　　“焚天领域，开！”

　　焚焰神君双手握刀，猛地向下一插！

　　“嗤——！”

　　焚寂刀插入地面，刀身上流淌的液态火焰如同活物般顺着刀身涌入地下，然后——

　　“轰轰轰轰——！！！”

　　以焚寂刀为中心，无数道暗金色的火柱破地而出！火柱冲天而起，在焚焰神君周围疯狂旋转、交织，转眼间就构筑成一个直径三十丈的火焰领域！

　　领域之内，地面化作熔岩，空气扭曲成热浪波纹，无数细小的火焰精灵在其中飞舞、嘶吼。领域的边界清晰可见——那是一层暗金色的火焰帷幕，帷幕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法则符文，散发出恐怖的侵蚀气息。

　　“蚀魂幽火·焚天炼狱！”

　　焚焰神君站在领域中央，如同火焰君王。他抬起右手，对着陈渡的方向，虚空一握。

　　“嗡——！”

　　领域边缘的火焰帷幕猛地膨胀、延伸，化作一条条暗金色的火焰巨蟒！巨蟒每一条都有水桶粗细，身长超过十丈，表面覆盖着燃烧的鳞片，张开的大口中利齿狰狞，喷吐着蚀魂的火焰吐息！

　　十条、二十条、三十条……

　　转眼间，足足五十条火焰巨蟒从领域中窜出，如同群蛇出洞，铺天盖地朝着陈渡扑去！蟒群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连光线都被吞噬！

　　“第一招就是‘焚天蟒杀’？！”观战席上有人惊呼。

　　“焚焰神君这是不想给任何机会啊！”

　　“那个陈渡完了……线性法则拿什么挡？”

　　东侧凉亭，青松鬼仙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凌霜身前的冰晶开始缓缓旋转。

　　胡七七握紧了记录仪。

　　墨芸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西侧火焰宫殿，祭流云等人已经露出胜利的笑容。

　　演法台上，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铺天盖地扑来的火焰巨蟒群。

　　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展开领域。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条笔直的、纤细的、散发着微光的线，出现在他指尖前方。

　　线长约三尺，淡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陈渡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巨蟒的嘶吼：

　　“定义：以此线为界。”

　　“线之此侧，禁止火焰形态能量聚合体——通过。”

　　话音落下。

　　第一条火焰巨蟒，已经扑到那条线前。

　　蟒首张开，獠牙毕露，蚀魂幽火喷吐而出——

　　然后，它撞在了线上。

　　不是撞在实体上。

　　而是……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不可逾越的“概念之墙”。

　　蟒首在触碰到线的瞬间，骤然僵住！紧接着，构成蟒身的暗金色火焰开始剧烈颤抖、崩解、消散！不是被扑灭，不是被抵消，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直接从“存在”层面“擦除”了！

　　第一条巨蟒，从头到尾，在不到半秒内，彻底湮灭。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所有扑到那条线前的火焰巨蟒，无一例外，全都在触碰的瞬间崩解消散！五十条巨蟒前赴后继，却连一寸都无法越过那条纤细的光线！

　　线的那一侧，火焰滔天，热浪滚滚。

　　线的这一侧，陈渡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全场死寂。

　　焚焰神君脸上的狞笑，僵在脸上。

　　火焰宫殿露台上，祭流云等人张大了嘴。

　　东侧凉亭，青松鬼仙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凌霜身前的冰晶停止了旋转。

　　胡七七的记录仪“啪嗒”一声掉在飞舟甲板上。

　　墨芸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演法台。

　　陈渡收回手指，那条线缓缓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领域中央的焚焰神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的火，好像过不来。”

　　焚焰神君的金色火焰眼眸，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