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正浓。

　　而渡厄之舟在陈渡掌心缓缓旋转，银光流淌。

　　像一把刚刚淬好火的刀。

　　即将，见血。

　　“现在出发”四个字刚落，事务所大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敌人。

　　青松鬼仙拄着根碧玉拐杖，晃晃悠悠地走进来，道袍下摆沾着露水，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他看到客厅里整装待发的五人，还有陈渡掌心悬浮的渡厄之舟，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复杂。

　　“真要去？”青松声音干涩。

　　“真要去。”陈渡将渡厄之舟收回怀中。

　　青松沉默了几秒，拐杖重重顿地：“寂灭海眼那地方……老夫三百年前跟着元老会巡查队去过一次外围。只待了半刻钟，同行十二人，疯了三个，剩下的回来后神魂都染了‘寂灭瘴’，修为停滞了整整五十年。”

　　他盯着陈渡：“你知道‘寂灭瘴’是什么吗？不是毒，不是诅咒，是那片区域本身的法则在侵蚀你的‘存在概念’。待久了，你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要去，最后变成海眼里那些游荡的、只剩下本能吞噬欲望的‘残渣’。”

　　胡七七的狐耳抖了抖：“听起来跟老年痴呆差不多？”

　　“比那糟一万倍。”青松瞪她一眼，“老年痴呆只是忘记，寂灭瘴是‘否定’。它会否定你记忆的真实性，否定你情感的合理性，甚至否定你‘活着’这个事实。等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该存在时，魂体就会自行崩解，化作海眼养料。”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陈渡开口：“说完了？”

　　青松一愣。

　　“说完了就让开。”陈渡迈步走向门口，“赶时间。”

　　“你——”青松气得胡子都翘起来，“老夫是来劝你的！不是来给你送行的！”

　　“劝过了。”陈渡脚步不停，“没用。”

　　青松噎住。

　　他看着陈渡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同样眼神坚定的女子，最终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三枚青翠欲滴的叶片。

　　“含在舌下。”他将叶片塞进陈渡手里，“‘清心菩提叶’，能暂时稳固神魂，抵抗寂灭瘴的侵蚀。一片能撑三个时辰，省着点用。”

　　陈渡接过叶片，点点头：“谢了。”

　　“活着回来。”青松侧身让开，低声道，“要是回不来……老夫给你立衣冠冢。”

　　“不用。”陈渡推开大门，“我会回来，自己给自己刻碑。”

　　话音落，五人踏出事务所。

　　门外街角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撑着红伞的素白身影。

　　孟婆没看他们，只是低头搅动着手里空荡荡的青瓷碗，像是在搅一锅看不见的汤。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海眼的‘水’，最近变浑了。”

　　“有东西在底下翻身。”

　　“小心……别被‘影子’吃了。”

　　说完，她身影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还有那句意味不明的警告。

　　“影子？”胡七七狐耳竖起，“啥意思？”

　　“意思是，”陈渡看向城西方向，那里夜色最浓，“府君可能已经醒了部分意识，甚至……能投射力量出来了。”

　　不再废话。

　　陈渡掌心一翻，渡厄之舟凌空飞出，悬停在离地三尺处。五尺长的船身迅速膨胀、延伸，转眼化作一艘十丈长、三丈宽的漆黑古舟。船身表面银色阵纹流淌，船头破碎日冕印记微微发光，在夜色中如同一颗坠落的星辰。

　　“上船。”

　　五人跃上甲板。

　　墨芸立刻蹲在船头，十指快速勾勒，将寂灭海眼的空间坐标和能量乱流分布图录入船身核心阵纹。凌霜手腕玉镯光芒一闪，十二枚冰晶符箓飞出，贴在船舷关键位置，形成一层淡蓝色的防护光罩。胡七七则拎着双枪在甲板上来回巡视，嘴里念叨：“左舷安全，右舷安全，船尾……我靠！”

　　她突然一个急刹。

　　船尾阴影里，苏浅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红伞微斜，静静望着前方黑暗。听到胡七七的惊呼，她伞沿下的嘴角微扬：“我一直都在。”

　　“吓我一跳……”胡七七拍拍胸口，狐耳抖了抖，“你这隐身术也太邪乎了，一点气息都没有。”

　　“开船。”陈渡站在船头，右手虚按在船舵位置。

　　魂力注入。

　　渡厄之舟“嗡”地一震，船身银色阵纹骤然亮起！下一秒，整艘船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撕裂夜幕，朝着城西废弃矿区的方向疾射而去！

　　速度极快。

　　窗外景象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风声在防护光罩外呼啸，却传不进舱内分毫。船身稳得可怕，仿佛航行在最平静的湖面。

　　前半小时，一切顺利。

　　墨芸盯着导航阵盘上的能量读数，小声道：“已经进入矿区外围空间褶皱层。能量乱流强度……丙级下等，渡厄之舟完全能承受。”

　　胡七七松了口气，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早说嘛，还以为多危险呢……哎，你们饿不饿？我这有香辣鬼椒味的——”

　　话没说完。

　　船身突然剧烈一震！

　　“砰！”

　　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窗外原本还算清晰的夜景，骤然变得模糊、扭曲。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仿佛驶入了一片粘稠的、不断翻滚的暗红色雾海。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阴影缓缓飘过——那是某种庞然巨兽的骨骸，骨骼表面布满了被腐蚀的孔洞，空洞的眼窝里残留着暗绿色的磷火。

　　“进入‘鬼海’区域了。”墨芸推了推眼镜，声音紧绷，“能量乱流强度提升至乙级中等。检测到空间碎片和时空乱流，建议减速。”

　　陈渡没减速。

　　渡厄之舟船头的破碎日冕印记光芒大盛，散发出的纯净阳和之力如同利剑，狠狠劈开前方粘稠的暗红雾海！所过之处，雾气纷纷退散，那些飘浮的巨兽骨骸仿佛感应到了天敌，竟然主动让开航道。

　　“牛逼！”胡七七啃着饼干含糊道，“这船自带导航加驱邪功能啊？”

　　“是阳属性法则凝晶的压制效果。”凌霜冰蓝色的眼眸盯着窗外，“这片鬼海充斥着阴属性能量，天然被阳力克制。但越往深处，阴气浓度越高，压制效果会逐渐减弱。”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

　　“咻！咻！咻！”

　　左侧雾海中，突然射出数十道漆黑的骨矛！

　　骨矛表面缠绕着暗红色的诅咒符文，速度快如闪电，狠狠撞在船舷的冰晶防护罩上！

　　“铛铛铛——！！！”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暴雨！

　　防护罩剧烈震动，表面泛起圈圈涟漪，但稳稳挡住了。

　　雾海翻涌。

　　十几艘破破烂烂、由各种骸骨和锈铁拼凑而成的“魂舟”从雾中钻出。每艘船上都站着十几个穿着破烂黑袍、眼神空洞疯狂的身影。他们皮肤呈现死灰色，身上布满暗红色的溃烂伤口，手里拿着骨刀、锈矛、甚至还有用人类脊椎骨制成的鞭子。

　　“鬼海掠夺者。”墨芸快速调出资料，“被寂灭瘴侵蚀失去理智的修行者残骸，只剩下吞噬和掠夺的本能。通常成群活动，像海里的食人鱼。”

　　“食人鱼？”胡七七双枪在手，咧嘴一笑，“那得看他们牙口够不够硬。”

　　掠夺者们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驾驶着魂舟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数量越来越多，转眼就聚集了上百艘，黑压压一片如同蝗虫！

　　“陈先生，”凌霜看向陈渡，“需要我展开冰域清场吗？”

　　“不用。”陈渡右手依然虚按在船舵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扑来的掠夺者，“让他们近点。”

　　“近点？”胡七七一愣，“这帮孙子一看就是来玩命的！”

　　“所以才要让他们近点。”陈渡淡淡道。

　　掠夺者魂舟越来越近。

　　最近的一艘已经冲到渡厄之舟十丈内，船头的掠夺者高高跃起，手中骨刀泛起污浊的红光，朝着防护罩狠狠劈下——

　　就是现在。

　　陈渡左手抬起，五指对着那片扑来的掠夺者，轻轻一握。

　　“定义：此区域，‘能量共振频率’——与我舟同步。”

　　“嗡！”

　　以渡厄之舟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空间，骤然响起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冲进这个范围的掠夺者魂舟，船身表面的符文同时疯狂闪烁，然后“噗噗噗”地接连炸裂！不是被攻击，而是它们自身的能量结构，被强行“共鸣”到了与渡厄之舟完全一致的频率上！

　　就像一群音叉，被一个更强的音源带动，不得不以同样的频率振动。

　　而它们的破烂船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高频共振。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连成一片。

　　十几艘魂舟在空中解体，化作漫天碎骨和锈铁！船上的掠夺者惨叫着坠入下方暗红色的雾海，转眼就被翻涌的雾气吞没。

　　剩下的掠夺者终于感到了恐惧，疯狂调转船头想要逃离。

　　但已经晚了。

　　渡厄之舟船身银色阵纹再次亮起，速度骤然提升一倍，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狠狠撞进掠夺者船队中央！

　　“轰——！！！”

　　所过之处，魂舟纷纷被船身自带的稳定法则力场震得失控翻滚，互相撞击、缠斗，乱成一团。

　　胡七七抓住机会，双枪连射。

　　“砰砰砰砰！”

　　狐火子弹在空中炸开一片火网，将那些翻滚的掠夺者点燃。炽白的火焰在暗红雾海中格外刺目，掠夺者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凌霜抬手一挥，十二枚冰晶符箓飞出，精准命中几艘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魂舟。符箓炸开，寒气席卷，瞬间将整艘船连同上面的掠夺者冻成冰雕，然后“咔嚓”一声碎裂。

　　墨芸也没闲着，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枚特制的“干扰阵盘”，激活后扔向掠夺者最密集的区域。阵盘展开淡金色的光晕，范围内的掠夺者动作顿时迟滞了数倍，像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苏浅浅则始终站在船尾阴影里，红伞微转。

　　只有三艘魂舟侥幸突破了火力网，冲到渡厄之舟近前。

　　然后——

　　伞沿轻抬。

　　三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一闪而过。

　　那三艘魂舟，连同船上的掠夺者，悄无声息地从中裂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黑烟消散。

　　战斗在三十秒内结束。

　　上百艘掠夺者魂舟，全军覆没。

　　渡厄之舟毫发无损，甚至连速度都没减，继续朝着鬼海深处疾驰。

　　胡七七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咧嘴笑：“就这？还不够热身呢。”

　　墨芸却盯着导航阵盘，脸色忽然变了。

　　“不对……前方能量读数异常飙升！空间结构在……塌陷？！”

　　话音刚落。

　　“轰隆隆——！！！”

　　前方万米外的暗红雾海，突然向下塌陷！

　　一个直径超过千米的、漆黑到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漩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航道上！漩涡边缘扭曲旋转，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吸力！

　　渡厄之舟船身猛地一震，速度骤然失控，被那股吸力强行拖拽着——

　　朝着漩涡中心，直坠而下！

　　“是‘归墟之喉’！”墨芸失声惊呼，“寂灭海眼的第一道天然屏障！它会吞噬一切靠近的物质和能量，连光线都逃不掉！”

　　船身疯狂摇晃，防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渡死死按住船舵，指尖银光亮到极致，试图稳住船体。

　　但吸力太强了。

　　渡厄之舟像一片坠入瀑布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向那片深不见底的——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