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颤动,极其轻微,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或是地面微小的震动。
但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身边三叔公骤然收紧、几乎掐进我肩膀的手指,都明确地告诉我——那不是错觉。
吟唱声停止了。所有跪伏的族人依旧保持着姿势,头颅深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期待感。
几秒钟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三叔公缓缓松开了手,仿佛耗尽了力气,声音疲惫而沙哑:“礼成。”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祠堂里凝固的气氛才仿佛瞬间融化。人们窸窸窣窣地站起身,依旧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两个壮汉再次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尊诡异的黑色木雕用红布重新盖好,抬了下去。地面上的白色图案也被迅速擦拭干净,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整个过程高效、沉默,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熟练。
我被这莫名的仪式弄得心神不宁,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刚要转身,一个身材微胖、穿着绸缎褂子、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拦在了我面前,脸上堆着看似和善,却未达眼底的笑容。
“这位就是林序大侄子吧?我是林永昌,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昌伯。”他热情地伸出手,“早就听说你在外面有大出息,今天总算见到了。一路辛苦,一会儿去伯父家吃顿便饭,也算给你接风洗尘。”
林永昌?我记得三叔公刚才念的悼词里,去世的族老叫林永年。永昌,永年……看来是平辈的兄弟。眼前这人笑容可掬,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明和打量,让我极不舒服。他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
“昌伯好意心领了。”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有点累,想先回老宅休息一下。”
“哎,再累饭总要吃的嘛!”林永昌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胳膊,力气不小,“老宅那边冷锅冷灶的,三叔年纪大了,也顾不上你。走走走,别跟伯父客气!”
他的热情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我下意识地看向三叔公,却见他只是拄着拐杖,远远地站在祠堂门口,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看不清态度。
我心念电转,强硬拒绝恐怕会立刻引起怀疑,不如顺势去看看,或许能探听到些什么。于是我便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那就麻烦昌伯了。”
林永昌的家是镇上一座颇为气派的青砖大宅,与周围破旧的吊脚楼形成鲜明对比。宴席很丰盛,作陪的还有几个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应该是林家的核心人物。席间,林永昌和其他人绝口不提刚才诡异的仪式,只是一个劲地劝酒,询问我在城里的工作、收入、是否成家等等,问题一个比一个私密,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这种过分的“关心”让我如坐针毡。我尽量含糊其辞,把话题引开:“昌伯,今天这仪式……好像和普通的葬礼不太一样?”
瞬间,饭桌上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气氛骤然冷却。
林永昌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打了个哈哈:“哎呀,这是我们林家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说了你们年轻人也不懂。来,喝酒喝酒!”他举起酒杯,强行把话题岔开。
之后,无论我怎么旁敲侧击,关于仪式、关于去世的林永年、甚至关于林家祖祠的事情,他们都讳莫如深,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用“祖训”、“老规矩”来搪塞。
这顿饭吃得我浑身难受。那种被无形之网笼罩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们似乎在刻意对我隐瞒什么,而我所处的境地,远比我想象的要危险。
饭后,我借口不胜酒力,坚持回了老宅。三叔公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旁,就着蜡烛微弱的光,擦拭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铜烟袋锅。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嗯。”我在他对面坐下,直接开门见山,“三叔公,今天的仪式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木雕是什么?林永年族老是怎么死的?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三叔公擦拭烟袋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昏黄的烛光下,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疲惫,有挣扎,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阿序,”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的越多,就越脱不了身。听三叔公一句劝,等过了头七,找个由头,赶紧回你的城里去。这里……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可是……”
“没有可是!”三叔公突然厉声打断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记住我的话!晚上别出门!其他的,不要问,不要查!如果你想活命的话!”
他说完,不再看我,拿起烟袋锅,佝偻着身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里屋,留下我一个人在空旷、阴冷的堂屋里,对着那两盏似乎永远也燃不尽的白蜡烛。
三叔公的警告非但没有让我退缩,反而像一桶油,浇在了我心中的疑团之上。他们越是想让我走,越想掩盖,就越说明这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这秘密,很可能与我息息相关!
回城?如果这诡异的仪式、这家族的秘密真的会威胁到我的生命,我逃回城里就安全了吗?那张无形的网,既然能把我从千里之外召回来,难道就不能伸到城里去?
被动等待,只能是坐以待毙。
我必须知道真相!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疯狂滋生——那本《替身箓》。三叔公和族长他们如此紧张,这祠堂和老宅里,一定藏着相关的线索!那本册子,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我站起身,吹灭了堂屋的蜡烛,只留下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老宅深处一片黑暗,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深吸一口气,我端着油灯,没有回西厢房,而是朝着与三叔公卧室相反的、老宅更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迈出了脚步。
调查,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