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的。
门外的“沙沙”声在死寂中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又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远去了,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被冷汗浸透。那是什么?是幻听?还是……这镇子夜晚真实的模样?三叔公的警告在我脑中轰鸣。直到窗外透出灰蒙蒙的天光,镇上传来依稀的鸡鸣,我那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松弛,极度的疲惫终于将我拖入了短暂的、不安的睡眠。
好像刚合眼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阿序!阿序!快起来,时辰快到了!”是三叔公沙哑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看了一眼手机,才清晨六点。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我迅速穿好带来的唯一一套深色衣服,打开了房门。
三叔公已经穿戴整齐,还是一身深色的旧式褂子,手里拄着那根竹拐杖,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灰败,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沉重,是肃穆,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跟我去祖祠。”他言简意赅,转身就走。
雨中的青石板路湿滑异常,雾气弥漫,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路上依旧没什么行人,偶尔遇到一两个,也都是穿着深色衣服,低着头,行色匆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镇子后山走去,那里正是林家祖祠的所在。没有人交谈,只有脚步声和雨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祖祠比记忆中的更加破败阴森。黑瓦白墙在雨雾中显得模糊不清,飞檐翘角像怪鸟的爪子。祠堂大门洞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走进祠堂,一股混合着霉味、香火味和某种陈旧木头的气息涌入鼻腔。祠堂内部空间很大,但光线极其昏暗,只有神主牌位前点着几排蜡烛和长明灯。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这里,男女老少都有,无一例外穿着深色衣服,面无表情地站着,如同泥塑木雕。
我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依旧冰冷、麻木,但今天,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意味——是审视,是衡量,甚至……是某种隐秘的期待?
三叔公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带着我走到人群的最前方。那里,并没有摆放棺椁,而是设着一个香案,案上供奉着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放着一个用红布覆盖的、一尺见方的物件,看不清是什么。
更让我心底发毛的是,在香案的正前方,地面上,竟用某种白色的粉末,画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我从未见过的诡异图案,线条扭曲,透着不祥的气息。
这根本不像葬礼!
三叔公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炉,然后转过身,面向鸦雀无声的族人。他清了清嗓子,那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林家列祖列宗在上,后世不肖子孙林氏永年,今日寅时寿终。遵祖训,行归寂之礼,祈佑我林氏血脉,绵延不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像是在吟诵某种咒文。我注意到,当他说到“归寂之礼”和“血脉绵延”时,下面不少族人的身体都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些。
林永年?这就是去世的族老的名字吗?我毫无印象。
三叔公的仪式致辞极其简短,随后,他做了一个手势。两个站在前排的、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香案上那个被红布覆盖的物件。
红布被掀开的一刹那,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是什么骨灰盒,而是一个漆黑的、造型奇特的木雕!木雕刻画的是一个蜷缩的人形,但五官模糊,肢体扭曲,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通体漆黑,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这是什么东西?!
紧接着,更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那两个人抬着黑色木雕,一步步走向地面那个白色的诡异图案中心。所有族人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包括我身边的三叔公!他用力拉了我的衣角一下,眼神严厉,示意我跪下。
我被迫屈膝,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放入图案中心的黑色木雕。
三叔公开始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古老晦涩的方言吟唱起来,语调诡异,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下面的族人跟着低声附和,声音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在祠堂里盘旋。
我跪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看着眼前这诡异绝伦的一幕,看着那个象征着“林永年”的黑色木雕,看着周围这些如同着魔般的族人,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这哪里是葬礼?这分明是一场邪教仪式!
而我,这个被紧急召回的、与家族疏远多年的“游子”,在这个仪式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三叔公的吟唱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整个祠堂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诡异压抑。就在这时,我猛地感觉到,似乎有一道格外冰冷、充满恶意的目光,从人群的某个角落,穿透了层层阻隔,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背上。
我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别动!”三叔公的吟唱戛然而止,他低声喝道,枯瘦的手如同铁钳般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祠堂正中央,那个白色的图案。
图案中心,那个黑色的扭曲木雕,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竟然极其轻微地……
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