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后透出的景象,超出了林序最深的噩梦。
那是一个远比之前发现的偏室密室更为广阔、更为阴森的地下空间。地面和四周的墙壁并非天然岩洞,而是用巨大的、表面粗糙的黑色石块砌成,石块上刻满了密密麻麻、与《替身箓》上如出一辙的暗红色符文,在四周墙壁上插着的、跳跃不休的惨白色火炬映照下,如同流淌的鲜血,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空间的中心,是一个高出地面约三尺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同样刻着巨大而繁复的阵法图案,与手札上记载的“七煞聚阴延寿阵”核心阵图几乎一模一样。七盏造型诡异的青铜灯,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摆放在石台的边缘,灯芯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无风自动,将整个石台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
而石台之上,赫然摆放着一具通体漆黑、棺盖打开的棺椁!棺椁的材质非木非石,泛着一种油腻的乌光,棺身上雕刻着百鬼噬身的恐怖图案。棺内铺着暗红色的丝绸,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个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的人!
借着幽绿的火光,林序看得分明——那正是白天刚刚“下葬”、举行过“归寂之礼”的族老,林永年!他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嘴唇却诡异地涂抹着鲜红的口脂,双手交叠置于腹部,指尖枯瘦如鸟爪。这根本不是下葬,而是某种邪恶仪式的“安放”!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黑色棺椁的周围,石台的地面上,以某种规律摆放着七个颜色暗沉、似玉非玉的牌位!每个牌位前,都点着一盏小小的、燃烧着惨白火焰的油灯。而石台下方,靠近林序所在的石门附近,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之前他在上层密室见过的、那些贴满符箓、盛放着“血气”的陶罐!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奇异香气混合着地底的霉味,充斥了整个空间。
石台前方,站着七个人。他们都穿着与林永年类似的、款式古老诡异的暗红色长袍,头戴高高的尖顶帽,帽檐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削瘦的下巴和干瘪的嘴唇。他们围成一个半圆,面向黑色棺椁,手中各持不同的法器:骨铃、人皮鼓、刻满符文的木剑、以及……一个还在微微搏动的、不知名生物的心脏!
林永昌赫然站在七人正中靠前的位置,他手中捧着的,正是那颗诡异跳动的心脏!他此刻的神情与平日判若两人,脸上充斥着一种狂热、虔诚与极度贪婪混合的扭曲表情,口中吟诵咒文的声调最高,也最是沙哑癫狂。
“恭请老祖宗……享祀……”
随着林永昌一声拖长的、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吟唱,七人同时有了动作。他们开始围绕着石台和黑色棺椁,踏着一种古怪而僵硬的步伐,缓缓移动。手中的骨铃摇动,发出清脆却令人牙酸的“叮铃”声;人皮鼓被枯槁的手指敲响,发出沉闷如心跳的“咚咚”声;木剑在空中划出诡异的轨迹……
整个仪式,充满了一种原始、野蛮、令人极度不适的邪异感。
而随着他们的舞动和吟唱,石台周围那七个牌位前的白色油灯火苗,开始诡异地拉长、扭曲,仿佛有了生命般,向着中央的黑色棺椁“流淌”而去。与此同时,下方那些陶罐的泥封,竟自行缓缓溶解,罐口中飘散出缕缕暗红色的、如同实质般的雾气,这些雾气并未散开,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同样流向棺椁,更确切地说,是流向棺中林永年的口鼻!
林永年青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诡异的、不健康的红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注入他早已冰冷的躯体。而他交叠在腹部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林序看得浑身冰冷,胃里翻江倒海。这不是安葬,这是在用某种邪恶的仪式,试图“唤醒”或者“灌注”这具尸体!而那些暗红雾气,毫无疑问,就是历代“祀身”被掠夺的“血气”精华!这七个牌位,对应的正是密室里那七个“老祖宗”的“本命符器”!此刻,仪式正在抽取储存的“血气”,通过符器为中转,灌注给石台上的“新容器”林永年!
那七个跳舞的祭司,是在为这场“灌注”仪式护法?还是说,他们本身也在享受“血气”的滋养?
就在这时,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林永昌猛地将手中那颗仍在搏动的心脏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向石台中央、黑色棺椁前方的一个凹陷处按去!
“以心为引,气血归宗!”
“噗嗤!”
一声闷响,那颗心脏被精准地按入凹陷。刹那间,石台上刻印的整个阵法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七个牌位剧烈震动,白色火苗窜起三尺高!所有从陶罐中飘出的暗红血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棺中的林永年!
“呃……啊……”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非人的呻吟,竟然从棺中林永年的口中发出!他的眼皮剧烈颤抖,似乎想要睁开!
成功了?!他们要“唤醒”这具尸体?!林序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如果林永年以这种邪异的方式“复活”,那将会是什么怪物?而完成了“灌注”的族老会,他们的力量又将增强到何等地步?
绝不能让他们成功!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林序脑海中炸响。他原本的计划是寻找并摧毁七个“本命符器”,但此刻,仪式正在进行,所有符器、血气、乃至施术者都聚集在此,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虽然顾悠悠未能制造混乱,他孤身一人,但也许……机会就在眼前!
他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雷击木粉末和朱砂。至亲之血……顾悠悠未能送来。没有血,破煞符无法绘制。但雷击木至阳至刚,本身就能克制阴邪!也许……直接破坏仪式核心,打断血气灌注,也能起到作用!
就在他心念电转,思考如何动手之际,异变再生!
石台一侧,一个手持骨铃、身形略显佝偻的红袍祭司,舞动的步伐突然一个踉跄,仿佛力量不济,手中骨铃的节奏也乱了一拍。
就是这细微的差错,却引发了连锁反应!原本稳定流向棺椁的暗红血气猛地一滞,随即有些紊乱地四散开来。石台阵法的血光也明灭不定。
“废物!”林永昌勃然大怒,猩红的眼睛瞪向那名祭司,“林永福!撑住!仪式不能中断!”
林永福?!那名祭司猛地抬起头,尖顶帽檐下滑,露出半张苍老扭曲、布满痛苦和挣扎的脸——正是白天还在卫生院“昏迷不醒”的族老林永福!他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昏迷的样子,只是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
原来他所谓的“昏迷”,根本就是仪式前的某种“准备”或“消耗”!他此刻的状态,显然无法支撑仪式的巨大消耗!
机会!
林序眼中厉色一闪。林永福的意外,导致了仪式出现短暂的不稳,这是最佳的攻击时机!而且,林永福在此,那么……至亲之血,岂不是近在眼前?!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藏身处跃出,如同鬼魅般冲向石台!目标直指离他最近、那个因反噬而痛苦蜷缩、手中骨铃坠地的林永福!
“什么人?!”
“拦住他!”
林永昌的怒吼和其他祭司的惊叫声同时响起。仪式被打断,血光骤熄,那七盏青铜灯的绿焰疯狂摇曳。靠近林序的两名红袍祭司反应最快,挥舞着木剑和人皮鼓,带着腥风扑了过来!他们的动作僵硬却迅捷,眼中闪烁着非人的红光。
林序早有准备,侧身躲过木剑的劈砍,反手抽出背后的柴刀,用尽全力向那人皮鼓祭司的手腕砍去!他不敢留手,这是生死搏杀!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祭司惨叫一声,人皮鼓脱手。但另一名祭司的木剑已横扫而至,剑风凌厉,竟带着一股阴寒之气!
林序就地一滚,狼狈躲开,柴刀在黑色石地上划出一串火星。他趁机靠近了痛苦呻吟的林永福,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取其手腕——他要取血!
“孽障!敢坏祖宗大事!拿下他!抽筋剥皮,炼魂点灯!”林永昌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上仪式,将那颗萎靡的心脏往地上一掷,亲自从怀中掏出一面刻画着狰狞鬼面的黑色小旗,猛地一挥!
黑色小旗无风自动,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中涌出,发出凄厉的鬼哭之声,朝着林序席卷而来!与此同时,其他几名祭司也纷纷放弃舞步,面目狰狞地围拢过来,各种邪异的法器对准了林序。
石台中央,黑色棺椁中,林永年的呻吟声越来越响,眼皮颤动得越来越剧烈,仿佛随时会彻底睁开!
林序,陷入了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