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师小姐不动声色地将代表塞拉斯的卡牌移到一旁。
接下来,第二张卡牌随即被翻开。
【安瑟伦·阿莱克斯(☆☆): 32岁,世界顶级的病毒学家与流行病专家。因在埃博拉变种疫苗研发中的决定性贡献而获得拉斯克奖,被誉为佛罗伦萨的“神圣之手”。他英俊,自信,口才出众。但内心深处,他俯视着所有同行,认为自己注定要成为终结人类顽疾的英雄,名垂青史。】
哦。
我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在这个以《蓝眼病》为名的故事里,出现一个号称“神圣之手”的病毒学家?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岂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就算他不是这本书的主角,也绝对是剧情权重极高的核心人物。
跟着这位角色,大概是不会错的。
但是。
我的视线在那几个描述性的词语上停留了片刻。
英俊、自信、傲慢.....
带上这种词条的人物,通常都具有非凡的才能,但也会因为同样非凡的傲慢,栽上几个史诗级的跟头。
他通常会因为过于相信科学或自己的判断,而在人性的考量上栽个大跟头。
我几乎能看到,他在新闻发布会上意气风发地宣布“一切尽在掌握。”然后下一个镜头就是城市沦陷,哀鸿遍野,他本人则跪在废墟之中,英俊的脸庞写满不可置信的场景了
不过,还是得试试。
我伸出食指,将这张卡牌移到自己面前。
“就决定是你了。”
我的第一个观测对象。
咨询师并不意外,很自然的将第三张卡牌翻开。
【萨缪尔(☆☆): 30岁,一个混迹在佛罗伦萨游客区的骗子和街头地痞。他嗅觉敏锐,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利主义者,鄙视一切美德和秩序,认为那不过是上等人用来愚弄民众的虚伪手段。身为城市底层里一条不起眼的蛆虫,萨缪尔时刻等待着一个能让他一飞冲天的机会。】
看到这张卡牌的瞬间,我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如果说赛拉斯是自以为是的雅贼,那么这个萨缪尔,就是最纯粹的,毫无美感可言的烂人。
卡面上,这名油头粉面的地痞正躲在小巷的阴影里,数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油头粉面,眼神透着一股精明又猥琐的光,仿佛随时都在计算着如何从你身上占到便宜。
结合角色介绍,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种最典型的末日炮灰形象。
就是那种,在危机爆发时,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身边的女人和小孩推向怪物群,为自己争取几秒钟的逃跑时间的人。
而他们的结局,往往是死得惨不忍睹,最终成为主角成长道路上一块肮脏的垫脚石。以此来彰显某种廉价的因果报应,让读者在惊吓之余,获得一丝道德上的满足感。
不过,卡牌给了他两颗星,
暗示着这人,还是有些故事线在身上的。
或许他能在混乱中捞到一些好处,或摇身一变,成为末世的一方枭雄?
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打算放弃,理由很简单。
“他长得太猥琐了。”
我指了指那张卡牌,用一种极为诚恳的语气对咨询师小姐说:
“如果他是我的观测对象,我怕我会忍不住操控他去警察局自首,净化一下佛罗伦萨的市容。”
这番话大抵是有些刻薄了,咨询师的白色头壳动了动,像在赞同,又像是在忍笑。
总之,她收回了萨缪尔的卡牌,将其背面朝上地放回牌堆。
......
然而,当第四张牌被她翻开时,我的大脑一瞬间有些迷茫。
“这也能是观测对象?”
【骨钉(☆☆):年龄不详,前人类。是某次机密的人体实验中,被记录为“已处分”的失败品。身体被异化,全身被未知能量侵蚀,发生了恐怖的骨质畸变。被当成尸体丢弃后,奇迹般复活,拥有了操控自身及他人骨骼的能力,它游荡在城市的下水道和废墟中,被流浪者们视为都市传说中的怪物。】
卡面的背景,像是某个潮湿的下水道。一个扭曲的异形生物蜷缩在角落,四肢和躯干上,被增生的骨质尖刺覆盖,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仿佛被强行撕开的空洞。
我的大脑一瞬间有些迷茫。
前三个角色,无论是雅贼,医师,还是地痞,都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内。而这个“骨钉”的出现,瞬间将故事的画风从末日灾难片拉向了恐怖怪谈。难不成,这本书里不只有“蓝眼病”一种威胁?
不过。
“前人类”?
这个词用得妙。它不像非人类那样彻底划清界限,也不像变种人那样充满科幻色彩。
只剩下一种令人浮想联翩的残破感
“他曾经是人,但现在不是了”
他会是敌是友?是会成为主角的助力,还是一个游荡的,无差别攻击所有活物的区域boss?在黑暗与污秽中重生的复仇者?
一边沉吟,我的手指在“骨钉”的卡面上轻轻敲了敲,那质感仿佛真的让我触摸到了冰冷而粗粝的骨骼。
说实话,我想赌一把。
“就选他了。”
咨询师小姐将“骨钉”的卡牌推到我面前,与安瑟伦的卡牌并列。
这样一来,桌上只剩下两张未翻开的卡牌。
我的最后一次选择机会,将是二选一。
她翻开了第五张牌。
【瓦勒留斯·德·美第奇(☆☆☆): 37岁,佛罗伦萨最古老家族的现代继承人,架构研究院的代理院长。温文尔雅,充满远见,公开演讲中充满了对人类命运的悲悯和对未来的憧憬。但在“为了人类更伟大的福祉”的口头禅背后,隐藏着一个极端的精英主义者,他认为,为了他心目中的“至善”,任何牺牲都是必要的。】
架构研究院.....?
这不就是上一本书《海怪来访》的结尾,那个在幕后推动了“深蓝之石”归还,并在未来开发出“水媒跃迁”技术的神秘组织吗?
据说,未来还成为了被誉为“一口气加快人类科技进步三百年”的庞然大物。
现在,它的代理院长就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的卡牌上。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产生一种好像无数条杂乱的丝线突然被一根主轴串联起来的快感。
只是......“为了人类更伟大的福祉”。
这句台词,听起来可不像是好人会说的话啊。
通常,那种打算清洗掉全宇宙一半生命的超级反派,也喜欢在动手前,用类似的口号来粉饰自己的疯狂。
当然,这也可能是作者故布疑阵,玩弄的叙事诡计。
或许这位瓦勒留斯先生,其实是个忍辱负重,背负着沉重秘密的正面人物。
遗憾的是,我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
因为,无论是故事也好,还是现实,当你看到一个频繁把“为了大家好”挂在嘴边的人时,你就应该加倍警惕。
自己是不是即将要被“代表”去牺牲的那一部分。或者他干脆就是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的罪魁祸首。
因此,他是主角的可能性会小很多。
这位老兄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幕后阴谋家了。
不过,毫无疑问,他的身边一定会有好戏看。
同时,理智告诉我,选择他,是最稳妥的决定。
他身上有太多的信息和线索,对于理解这个庞杂的世界观至关重要。只要跟着他,我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接触到故事的核心秘密。
可是......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最后一张,依旧背面朝上的卡牌上。
是选择一个道貌岸然的阴谋家,还是把最后的机会留给那张神秘的未知。
或许,那可能是比瓦勒留斯更重要的角色,甚至是那个在藏品描述里提到的,神秘的“粉色暴君”,以及这本书真正隐藏的主角,
万一选择失败,结果更糟呢。万一最后一张牌,又是一个比萨缪尔更令人作呕的角色呢。
那我的这次选择,岂不是彻底的失败?
我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周围嘈杂的意大利语,手风琴声,鸽子的咕咕叫,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思绪沸腾如粥,各种利弊分析,各种假设推演,在里面翻滚不休。
就在这时,咨询师小姐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可是目前星级最高的角色,你确定要弃牌吗。”
咨询师的手指搭在了最后一张牌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银白头壳。
“当然不....”
在个瞬间,我忽然反应过来了。
是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功利呢。
我又不是真的要进入这个世界,去完成什么拯救人类的宏伟事业。我只是一个读者,一个过客,不过是在玩一场稍微逼真一点的游戏,来打发无聊时间的普通人
游戏的乐趣,不正在于它的不确定性吗。
这种乐趣,远比走一条被安排好的康庄大道,
或是为了赢,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我并不感兴趣的阴谋家,要有趣得多。
至于瓦勒留斯先生,既然他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就算我不选他,他肯定也会在故事里阴魂不散地出现。到时候再慢慢和他周旋也不迟。
而眼前这个盲盒,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打开了。
“开牌吧。“我说道。
咨询师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落在了最后一张,也是第六张卡牌上。
“如你所愿。”
随着她的话音,我终于看到了最后一张牌的真面目
然后,我愣住了。
然后,之前那股混杂着兴奋和期待的情绪,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精光。
这......和我的心理预期,似乎有那么一点落差。不,岂止是落差。
【阿宁(☆):21岁,留学生,就读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主修虚拟形象设计和数字媒体。性格极度社恐,孤僻,害怕与人对视。大部分时间,他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将所有热情倾注于动漫收藏品,VR游戏和电子制作.....对他而言,三次元是个交互体验极差的大型游戏,而他只想当个无足轻重的Npc,或者干脆重开。】
所以,我放弃了一个三星的,手握核心秘密的,佛罗伦萨最古老家族的继承人,
换来了一个......一星的,社恐宅男。
等下,这不一定,或许他是那种隐藏式主角。
很多故事不都这么写吗,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甚至有些废柴的角色,在某个机缘巧合之下,摇身一变成为救世主。
但我盯着那张卡牌。
画像上的青年留着厚重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眼神躲闪,畏畏缩缩。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请不要靠近我”的阴暗气场。
左看右看。
怎么看也不像。
我感到一阵失望,但紧接着,一股荒谬的,自嘲的笑意涌了上来。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笑什么。
但事实很明显,骰子已经掷下,牌也已经选完。到头来,这就是我的选择了。
我摇了摇头,伸手将这张代表着我“最高风险与最高回报”的卡牌,拿了起来。
一个顶级科学家,一个怪物,还有一个......宅男。
这趟佛罗伦萨之旅,看来注定不会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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