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要向各位展示的,是这种疾病被激活的第二阶段。”
水母悬浮体迅速游动到会场中央,投射出另一端的模糊影像。
那是一名身穿蓝色衬衫,带着黑框眼镜。手中抱着图纸,嘴角带温暖笑意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何宙先生,”
瓦勒流斯介绍道,眼底流露一种真实的敬佩:
“他是我们架构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同时也是‘燧人氏’商业核聚变堆的首席工程师。“
首席工程师。
我在心里默默确认了这个头衔的分量。
燧人堆的商业化并网,是这个能源史上划时代的事件。能担任这个职位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大家知道,”
瓦勒流斯继续说:“核反应堆在启动或维护时,高能带电粒子在水中的运动速度超过了光在介质中的传播速度,就会产生一种幽蓝色的光芒。”
瓦勒流斯推了推无框眼镜,水母悬浮体立刻配合着将画面切换成了一片深邃的幽蓝色水池——那是核反应堆的燃料池。
“就类似于声学中的'音爆',这是光学上的'光爆',也就是【切伦科夫辐射】。”
“何宙工程师因为工作需要,在巡检燃料水池和聚变堆冷却系统时,意外接触了少量的切伦科夫辐射。”
“那一次的接触量极少,防护措施完备,按照任何标准来衡量,都不构成威胁。”
瓦勒流斯停顿了一下,眼底流露出一丝惋惜:
“但偏偏是这种高能物理环境下的蓝光,成为了钥匙,激活了潜藏在他身体内的手性朊病毒。”
“导致他的症状远不止常人的皮炎,而是发展得更加猛烈。“
“在后来,何宙先生的叙述与报告中,我们得知——”
“自那以后。他感到更加强烈的偏头痛,而梦境变得异常清晰,且充满超现实元素。”
“他有时还会在睡梦中听到水流倒灌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处来,越来越近,近到他以为自己的头颅里装着一条河。”
“再往后,是视觉上的问题。”
“他时常看见枯树的枝干融化成指针的模样。在视野的边缘缓慢旋转,”
我在心里默默记录着这些症状。偏头痛,梦境异化,幻听,超现实的幻视。
“随着病程推进,他的生理状况也开始发生改变。”
影像切换。
间歇性发烧,双相热,体温在一天之内两次攀升,两次回落的记录,以及.....体表的淋巴肿块。
照片放大,那肿块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规则的紫红色,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毛细血管,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孕育。
“这些症状经过常规检查后并没有什么结果,”
“而他很快回到了工作。”
瓦勒流斯说:
“当时,是燧人堆并网发电十分关键的时期。”
我完全理解那种处境。
当一件你为之付出了十几年的事情走到最关键的节点,任何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何宙先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他只是认为那些问题可以等一等。
“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是错的。”
瓦勒流斯叹了口气,讲述道:
“就在上个月,聚变堆的二级冷却系统出现了微小的氚泄漏。”
“作为首席工程师,且是唯一了解该回路原始图纸的人,何宙先生穿上了最高级别的防护服,坚持亲自进入反应堆的核心区。”
“很快,他又不可避免地再度接触到了切伦科夫辐射。”
“而这一次的刺激,彻底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投影中,他手臂体表那些肿块的表皮开始变薄,变得透明。
最终,皮肉如同熟透的烂番茄般撕裂,一颗颗幽蓝色的眼球从中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会场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面对这种异变,何宙先生将之前的全部症状详细记录在案,并主动联系了研究院的医疗部门。”
“医疗部为他提供了最佳的治疗和监测条件,每天记录的生理和心理情况,让他的早期病程得到一定程度的遏制。”
“另外,他对于整个感染过程的记录堪称详尽——附上发病时间,频率,持续时长,以及他自己的分析。这也为我们了解该病毒提供了无数宝贵的信息。”
瓦勒流斯停顿了一下,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家在乐章之间留下的那一口气。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观察者。真的.....”
影像切换成另一段录像。
这一次,何宙坐在病床上,除了手臂凸起的几只紧闭的眼睛,他的神态出奇的平静。
他甚至在对着镜头讲解自己病变部位以及痛觉感受,极其客观地看待并记录自己身上的问题,仿佛他只是一个旁观的观察者。为了准确性,他甚至在某个技术性描述上停下来想了想措辞,才继续开口。
对于前来看望他的学生,他也依旧乐观,摆了摆手,对他说:
“哭什么,小子。你老师我得了这种病,换个角度想,说不定是天大的福分。居里夫人因为镭留名青史,我何宙说不定也要在人类医学史上刻下大名了。”
他顿了顿,啧了一声:
““何宙综合征”,听起来是不是很威风?别摆出那副表情,大不了以后别人问起,就说我比别人多了一双发现美丽的眼睛。”
那个学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时间线在影像中快进。
何宙在隔离病房里每日汇报的画面接连出现,一帧接一帧:他在认真记录数据,在认真和来访的研究人员讨论病理假说,在认真和护士开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在认真告诉镜头今天吃了什么,感觉怎么样。
他的学生每天来看他,带来图纸,带来工程进度报告,带来外面世界的消息。何宙先生每次都认真听完,然后给出意见,仿佛他只是在家休了个长假,随时准备回去上班。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理智、平和、科学的抗争。
——但,转折的发生,总是猝不及防。
“上周末,那一天当时恰好是基地交接班的特殊时段,周围并没有其他安保人员。”
瓦勒流斯的声音压低了些许:
“他,正式迈入了这个病程发展的第三阶段......各位,请保持理智观看。”
水母悬浮体向前游了半步,光晕收缩,影像切换成了第一视角的记录仪画面。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