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离开咨询室,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段时间,我时不时都会回想起《海怪来访》的剧情。
理智告诉我,那只是一本小说,但我却无法将其简单地归类为'虚拟',
就好像一场速朽的梦境,虽然转瞬即逝,可那些梦中人物的喜乐,健司,小夜,源信警官的面庞常常会不经意闪回。清晰得仿佛昨日才见过。
哪怕是长得像酷似克苏鲁天体一样的外星来客,回想起来,竟也觉得有些眉清目秀。
我愈发开始期待下周三的心理咨询。
所谓的戒断反应,大概就是这样的。
......
与此同时,我身边也发生了一件怪事。
平常总是上蹿下跳,精力旺盛得像戴上电击项圈的猴子一样的室友,居然一整周都没怎么在公共区域露面。
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似乎在沉迷于那个我永远无法踏足的幻宇宙。
偶尔......大概也就是两三次吧,我有幸在半夜起床,去厕所排泄多余液体时,撞见过这位大忙人。
那是一副怎样的尊容啊。
方才从厕所里游荡进去,不一会儿,又急速折返回自己房间,嘴角挂着一道难以理解的痴笑,口中念念有词,活像个刚结束某种血祭仪式的邪教信徒。好像下一秒就会掏出一把小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
终于,在周二晚上,当她再次像一阵小型龙卷风般冲向厨房,抓起几袋糊状的塑形凝胶和食品风味包,我还是没忍住,伸手拦住了她。
“喂,你最近在搞什么鬼。”我问
而她呢,则是用一种......一种‘站在世界之巅的马桶上,俯视着最壮丽的山河,然后怜悯脚边一只还没进化出视觉功能的阿米巴原虫’的姿态看我。
“柏修斯,你是不会懂的。”她以一种沉痛而又充满了优越感的口吻说。
“那可是《众星之门》,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它更完美的东西了。”
我不置可否:“哦,名字好像没什么新意,是游戏?。”
“庸俗,它的伟大之处岂是你这种凡人能触及的。”她挥舞着手中的速食凝胶,像是在挥舞至高权杖。
“我可是每天都在为了人类的未来而战,是真正意义上的'横扫害虫'和'拓荒宇宙!”
接着,她又狂热地蹦出了一连串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词汇,什么“相位猛冲”,“轨道打击”,“悬臂清理计划”。
我只能随口敷衍了一句,“听起来你很忙。”
“哼,当然,告诉你也无妨,我马上就要打下那个星球了。只要清除最后一名异族部落。我就能成为领主了,那可是真正的领主。到时候,哪怕是在现实里,我也能......”
说完,她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摆摆手。
'算了,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连登入界面都进不去。'
然后室友的表情瞬间从分享秘密的窃喜变回了高傲的大人物,'我的舰队还在呼叫我。告辞。'
然罢,她甩开我的手,像一阵风一样卷回了她那个充满了电子臭味的房间。
房门自动闭合,隔绝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也隔绝了我。
......
对于我这种连基础VR都会吐得胆汁倒流的晕幻症患者来说,
即便幻宇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真的在虚拟世界里发动了一场星际战争,我也无从得知,更无从参与。
不过,《众星之门》?
按她以往的喜好来说,我猜应该是个带有建设和战斗元素的大型全沉浸游戏,无非是换了个更宏大的名字。
至于那些所谓的'异族'和'害虫',大抵是些AI生成的怪物而已。
总不能真是什么星际大屠杀。我摇了摇头,推翻了荒谬的假设。
至于她这幅沉迷于在虚拟世界里扮演上帝的表现,虽然不理解,但也见怪不怪。
毕竟,在这个年代,分不清现实和虚拟的人,早就遍地都是了。
把游戏当人生,把人生当游戏,也是这群沉浸于幻宇宙的人类的职业病。
谁要是举止表现得正常,反倒是算珍稀动物了。
不过,正因如此,我更加怀念起那种'看书'的体验了。
.......
时间也不知不觉就在这种百无聊赖与自我反省间飞逝。就像一卷被人从中胡乱剪掉大段空白的视频。
周三到了。
我回到了熟悉的心理咨询室门前,扣动风铃。
“请进。”
我推开木质门。
里面的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心理咨询师仍然坐在沙发的老位置上,脸上戴着那副全覆盖式的银白头壳,
我预料到了这个开场白,并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跨过她斜对面的那把木椅,一屁股坐在离她更近的沙发,像一具终于回到了棺椁的尸体。
凝视了一会儿天花板,半晌,我才开口:
“诚实地讲,不好,也不坏。”
“和往常一样,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虽然确实有那么一件值得讲的小事,但大部分时间,就像手中的细沙,一下就流过去了。”
我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银色的面具,试图从那上面找到自己的倒影。
“该怎么说呢.....哪怕我已经回来了,但我感觉,现实世界依旧......很虚假。反倒是书里,哪怕是充满灾难,有巨型乌贼在天上飞,也让我觉得更真实。”
咨询师小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向我递来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
我自然地接过,抿了一口气,温度刚刚好。但看着杯中那个依旧模糊不清的影子,又重重叹了口气,
“没有书中世界的我,好像人生都少了点什么关键的零部件。”
说完,我又将茶杯放回茶几,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抬起头,无言地看着她,像个站着玩具店橱窗,眼巴巴看着心爱模型,而又不肯向母亲开口的小孩。
面对此景,她哑然失笑。
“本想和你谈论一下作者的生平,和一些关于这本书的趣事的。据说他也是个很有风格的怪人,喜欢在截稿日前一天去水族馆钓鱼......”
“那些都无所谓。”
我脱口而出,立刻又觉得有些失礼,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很想听,但......但是......”
心理咨询师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思,却没有过多纠结:
“但既然你如此迫切,我们就不妨将这些事情滞后。”
她微微欠身,从茶几下抽出一本书。
我的目光落在封面上。
那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底色是深邃到压抑的黑暗,一座高塔之上,看不清面容的人物剪影,正双手向上展开,像在拥抱天空,而他脚下的城市,密密麻麻,布满了如同蓝色繁星的光点。
乍一看很美,像一片倒映着星空的深海。但仔细看去,那些蓝点,根本不是星星......
那是眼睛。
成千上万双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眼睛,在黑暗的城市缝隙中,窥视着高塔之上的那个人,也像在窥探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今天的故事,名叫《蓝眼病》。”
那道温柔的声音报出了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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