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一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专家’站在发言台：
“......根据我们目前的观测数据，‘深海黑船’在过去的几天里，并未表现出任何主动的攻击意图。”
‘专家’用一种平稳的语调说道：“它将‘金刚’级驱逐舰无害化转移，以及将两名飞行员安全传送的行为，甚至可以被解读为一种......一种避免冲突升级的善意姿态。我们必须认识到，这是一个远超我们当前科技水平的存在，粗暴的军事对抗是毫无意义的。我们更应该......”
他的话还没说完，广场上的人群就彻底被沸腾了，像是在燃烧的油桶里倒水：
“接触派！”
“人类叛徒！”
“卖国贼，去死吧。”
“滚回去舔你外星爹的脚趾吧！”
几只矿泉水瓶和吃了一半的饭团被狠狠地砸向巨大的屏幕，在专家的脸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水渍和米粒。屏幕上的影像模糊了一下，但声音还在不疾不徐地继续
“......而关于佐佐木中尉和周防中尉的身体数据，根据我们的持续监测，他们甚至比执行任务前还要健康。甚至可以被解读为一种......一种带有诚意的姿态......”
※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被饭团砸的面容模糊的‘专家’，咂了砸舌，心想
这群的'日本之盾'的成员，逻辑有点过于奇葩了
他们拒绝一切理性的声音，将所有与他们意见相左的人都打成'叛徒'，'卖国贼'，沉浸在一种自我感动的悲壮爱国情绪里，无法自拔
或许，这群人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宣泄愤怒和恐惧的靶子
源信看着这一幕，冷冷地评价道：
“一群宁愿相信谣言和口号，也不愿意认清事实的乌合之众。”
街道上的骚乱愈演愈烈。一些激进的成员开始试图冲击警方设置的隔离带，与维持秩序的执勤者发生了推搡。
咒骂，叫嚣，推搡，警哨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甚至有人开始向警察投掷空酒瓶子，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然而，就在这喧嚣达到顶峰之时——
毫无征兆，天空暗了下来
广场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前一秒，那个还在车顶高呼口号的‘日本之盾’成员，像刚打鸣就被一刀切断了脖子的公鸡，
我奇怪地抬起头
然后，我看到了它。
一个直径超过六公里的巨大水球，凭空出现在了横滨市未来港区的上空，就在地标塔大楼那尖锐的顶端之上。
它的边缘光滑如镜，完美地倒映着下方渺小而惊恐的城市。摩天大楼，立交桥，港口的集装箱，甚至是此刻广场上那一张张呆滞的脸，都被清晰地复刻在镜面中
正午的阳光，穿过这片悬浮倒置的海洋，折射出破碎的彩虹，像是上帝打翻了颜料盘，将将梦境都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了这座城市之上。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我甚至能看到，有几条无辜卷入其中的海鱼在惊慌地游动，它们在天空中划过一道道银色的轨迹，投下的影子，在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之间穿梭，滑行
晃动的水光中，城市林立的钢筋水泥流动着粼粼波光，似乎随时都会在彩虹涟漪中融化，变成可以随意穿越的时空之门
但这奇景带来的，不是欣赏，只有令人窒息的恐惧
数万吨，不，是数亿吨的海水，
就这样违反了人类已知所有的物理定律，悬于所有人的头顶
它像一柄晶莹剔透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那个维持它悬浮的无形力场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松动，这片天空中的海洋就会在重力作用下瞬间砸落，将整个商业区，连同其中的数十万民众组成的汪洋大海，瞬间夷为平地，变成一片真正的'汪洋大海'
刚才还群情激奋，叫嚣着‘一亿玉碎’，与怪物同归于尽的游行队伍此刻鸦雀无声
在长达几秒的死寂之后，随着一声刺破耳膜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跑啊！水要塌下来了！”
接着，产生了山崩海啸般的呼喊，人群彻底崩溃了。他们丢掉手里的横幅和标语，那些印着“守护日本”的旗帜被踩在脚下，转眼就被泥泞和恐慌所吞没
——恐慌，是传播最高效的病毒，
城市交通瞬间瘫痪。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车辆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彼此碰撞，司机们疯狂地按着喇叭，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更巨大的混乱所淹没。横滨海湾大桥上，一辆货车失控撞向护栏，引发了惨烈的连环追尾，火光冲天而起，冒出黑色的浓烟
踩踏事件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血腥上演。广场上刚才还高喊着“为了人类的尊严”的人们，此刻为了自己能快一秒逃离这片死亡之地，毫不犹豫地推倒了身边的同胞，甚至是老人和妇女。然后从她们的身体上踩了过去，头也不回。
所谓的人类尊严，在死亡的阴影面前，廉价得还不如一张废纸。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颗巨大的水球。它依然安静地悬浮在那里，阳光在它的曲面上流转，变幻出万千种瑰丽的色彩，美得令人心碎。
说实话，这景象让我内心产生一种好像自己正在见证创世奇迹（呃，或是说灭世）的感觉
或许这样也不错？
倘若这本书的结局就是整个横滨被这颗水球淹没，那倒也算是一个足够华丽的收尾了。
至少比纠缠于普通人的恋爱纠葛，或是乏味的官僚主义斗争要精彩得多。
莫名的，我甚至开始期待它落下的那一刻
但转过头，我看到老警官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他没有跑，甚至没有动一下
一个穿着校服，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在混乱中被推倒，摔破了膝盖，脸上挂满了泪水，跌坐在源信的脚边
源信弯下腰，单手将那女孩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护向旁边一栋看起来还算坚固的地铁站
“别往开阔地跑，往地下走。”
源信平静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如果那东西真砸下来，你跑多远都没用。如果它不砸下来，你跑死也是白搭。去下面待着。”
女孩惊魂未定地看了老警官一眼，然后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地下通道
我看着源信，他仍站在原地，甚至又点上了一根烟
“你不跑吗？”我明知故问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风衣在混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语气平静：
“我早已经见过它的眼睛了。‘黑船’想杀我们，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他顿了顿，看向我，一双灰目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迎接毁灭般的坦然：
“另外，柏修斯，无论我们跑到哪里，都在它的影子下面。”
——他说的是事实
12点05分，水球凭空消失了。
那颗悬浮在城市上空，带来了极致美丽与极致恐惧的水球，凭空消失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水花飞溅，没有毁天灭地的暴雨倾盆。就像它出现时一样，它瞬间‘转移’没了
中途没有一滴水落下，没有一条鱼摔死在柏油马路上。天空恢复了原本的蔚蓝，仿佛刚才那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观，只是集体产生的一场白日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一次无声的威慑
它的姿态并非协商，而是明确无误的警告和通牒：
“我能随时毁灭你们，但我选择了不。”
......
随着悬浮在未来港区上空的那颗巨大的水球
并没有如预想般砸下，而是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般凭空消失
我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对于那些劫后余生的横滨市民来说，这是值得庆幸和释放狂喜的时刻
就像被判了枪决的囚犯，在行刑前一秒，竟被沙皇赦免，改判流放西伯利亚，自然会对这来之不易的“新生”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但对我而言，就像是看一部铺垫了几百章，而且备受读者期待的克苏鲁小说，第一卷却以'其实都是主角的一场梦'作为结局般令人失望
另外，我也感觉自己被这本书的作者戏耍了：明明是一副反派长相，但'海怪'的目前行为未免也太有分寸了吧
无论是抽空海水，还是传送战舰，亦或悬顶的水球，它的每一次出手总是精准地将威力控制在'震慑'的范畴内，从不真正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这大家伙到底想干嘛？难不成它是个星际环保主义者，想用这种方式敦促人类进行垃圾分类？
不过，算了
既然情节的高潮已过，
我也没必要留在这个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虚惊一场的愤怒等情绪的广场，看着源信警官继续淡定抽香烟，让其本就不甚健康的肺部雪上加霜
于是，我意兴阑珊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张角色卡，对着源信彻也挥了挥手，权当告别
“回见了，老警官。希望你的肺还能撑到大结局。”
然后，时间要开始加速了
.......
“浮世如书，我为读客!”
这口令，就像一根无形的手指，将时间的琴弦悄然拨弄，丝弦震动，变幻得却不是音符，而是不同的时间与场景
我从横滨市区，轻巧地一跃而起，越过无数个无关紧要的日常片段，最终跳进了作者预设好的下一个剧情方格里
当双脚重新'落地'时，一股冰冷的湿意瞬间包裹了我
※
时间是晚上，地点是某个公园。雨，大得惊人
这不是那种缠绵悱恻，能勾起文人骚客伤春悲秋情绪的细雨，而是一种带着暴戾，蛮横的冰冷鞭挞
雨水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成一根根倾斜的银色长针，它们抽打在长椅上，砸在树叶上，在空气中织成一片迷蒙的白雾
而藤井健司，那个自诩'横滨海的幸运之子'的青年，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这片雨幕之中
黑色的头发黏在前额和脸颊上，像一只被抛弃的落水狗。他的头低垂着，埋在阴影里，偶尔闪过的车灯，会短暂地照亮他毫无血色的侧脸
在他的脚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的清酒罐子
我站在几步开外，打量着他这副尊容
心想，几天前饭桌上那场不欢而散，以及随之而来的情侣冷战，竟害得他如此颓废
大概，对于一个二十四岁，把爱情当成全世界的年轻人来说，或许失恋比世界末日还难以接受
这副借酒消愁，自暴自弃的模样，仔细想想，倒也合理
于是，我打算上前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让他从自怨自艾的泥潭里稍微抬起点头
“老兄，这种天气在室外喝酒，会得异物性肺炎的。”
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毫不客气地伸出手臂，搂住他湿漉漉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
“怎么？你打算在这里把自己淋成落汤鸡，好去竞争'年度最惨前男友'奖项？”
“不就是失恋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看，虽然你失去了小夜，但你收获了......呃......一场酣畅淋漓的重感冒？”
我本以为他会苦笑着推开我，要么自嘲地回敬几句‘狗嘴吐不出象牙’之类的话
可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动
直到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我之前准备好的一切俏皮话，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成了无力的哑火
那双曾经像夏日午后的大海一样，清澈，明亮，总是盛满阳光和碎金的眼睛，此刻......满是玻璃碎渣
好像他眼珠稍微一动，就能将自己的灵魂割得鲜血淋漓。
健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只发出了嘶哑的气音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全身的骨头被泥头车碾碎，再用胶水粘合起来的语气，对我说：
“佐藤大叔......死了。”
声音很轻，立刻被哗哗的雨声所吞没
但听到这句话，我内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佐藤大叔......
那个在健司口中反复提及，如同义父般带来温暖的存在，那个总是笑呵呵给他送来新鲜渔获的老人。把那个承载着'幸运'与'守护'意义的硬币送给他塞到小健司手里，告诉他'大海是男人的浪漫'的老渔民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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