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健司这副丧气的德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对牛弹琴感,忽没了讲话的欲望
算了,我这种书外人,实在是无法点化这块不开窍的顽石
接下来,我在出租屋里随意溜达了两圈,可房间里的一切还是原样
心想,今晚是没戏看了
这眼下的僵局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除了沉默和冷战,大抵不会再有什么新鲜事了
卧室门紧闭,健司会在沙发上发呆到天亮,而小夜会在房间里守着她的秘密瑟瑟发抖,两人陷入一场漫长的冷战泥沼
这种剧情停滞,对于我这种以旁观为乐的人,无异于酷刑
于是,我一屁股坐在茶几上,那只被遗弃的手机就在我旁边,屏幕还亮着
我瞥了一眼,那张屏保里,小夜正指着因目睹无人机坠海而狼狈不堪的健司,笑得前仰后合,路灯洒在她飞扬的发梢上。而健司则一脸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表情仿佛灵魂出窍
真是讽刺啊
我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张角色卡牌,背面朝上
.......
上次在横须贺湾,有一套我领悟出的时间观理论似乎忘记提及了,虽然有人通过之前细节已经猜到,但此处,还是允许我简单介绍两句
就当是幕间休息时的独白好了:
——在现实,也就是你们所处的那个维度,时间是呈线性流动的
它被公平地切割成秒,分,时。无论你是痛苦还是快乐,它都以恒定的速度流逝,每一秒都必须紧接着下一秒。严谨,冰冷,不可逆转
但在书中世界,时间不是一卷连续不断的电影胶卷,也不是一条奔涌向前的河流,而是一个巨大的,画满了格子的跳房子游戏
世界由无数个看不见的方格组成迷宫。每一个方格就是一个事件,就是一个故事
在正常的人生轨迹中,书中的角色们不断地向前跳跃,从一个方格跳到另一个方格,但他们不会意识到那些将事件分割开来的无形界线
而我通过‘切换视角’,好似是直接跳到了相邻玩伴的游戏方格里
这种跳跃并非总遵循线性时间的顺序,而是遵循一种‘就近原则’
当然,此处的'近'并非物理距离的远近,而是叙事逻辑上的紧密程度
所以,有时候,如果切换视角的时间点赶得巧,就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位
比如,我会从战斗机坠毁后的城市废墟,瞬间跳回战斗机刚从军事基地起飞的时刻
在你们看来,这或许是不可思议的时光倒流
但在书的逻辑里,这只是从一个故事的结尾,来到了另一个故事的开头
反之亦然
如果我反复,快速地切换角色视角,就像是在跳房子游戏中,不顾规则地连续快速地跨越好几个格数
我就能从一段平淡无奇的叙事空白,直接跳跃到故事的结尾,或者说,下一个关键的,足以推动情节发展的高潮节点
换句话说......时间加速
眼下,我正是打算进行这种蛮横无理的时间加速
※
“那么,让我来演示一下,”
“究竟能不能跳过这段无聊的冷战期?”
我将手指轻弹,掌中的角色卡翻转,露出了源信彻也那张历经沧桑的脸:
——“浮世如书,我为读客”
※※※※※※※
*横滨,海上保安厅临时指挥部
源信彻也正坐在一张长桌前,手里捏着一支快被折断的钢笔。周围正在进行一场关于‘紧急预案’的会议
台上,头顶能反光,亮得像颗卤蛋的官员正在念着一份冗长的报告:
“......关于‘深海黑船’周边的渔业问题,以及舆论管控的第三阶段方案,我们内阁的建议是,成立专项小组......”
“......预算方面,防卫省需要和财务省重新进行磋商,确保每一笔开支都落到实处......”
“......关于横须贺外海的渔民损失,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赔偿与补偿标准,既要体现政府的关怀,又要防止财政赤字进一步扩大......”
视角切换后,我一眼就看到了源信警官,
他眼下的乌青比上次更重了
脸上写满了‘让我去和外星人单挑,或者直接让那个海怪一腕足戳死我,反正比待在这里强’的疲惫感
当他看到我毫无征兆地坐在会议室的桌子中央,还翘着二郎腿时,明显地愣了一下
“哟,还在开会呢?真受罪。”
我对他轻松地打了个招呼,心想,这里官僚主义的裹脚布,大概比健司那段注定失恋的爱情还要臭长
于是,不等源信发出声音,我便再次念动了口令
——“浮世如书,我为读客”
我又回到了健司身边。
他已经不在沙发上了,而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在黑暗中圆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上一个虚无的点,显然是难以入眠。
太慢了,
剧情推进太慢了
我感觉自己在看一部被按蜗牛散步般低倍速播放的文艺片
——“浮世如书.....”
源信彻也正站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被驳回的文件,
面前,是一个头发油光锃亮,看起来比我还要年轻的领导,
这人对着老警官指指点点,嘴唇开合,吐出一些诸如‘程序’,‘公众’,‘大局为重’之类的词汇
源信的拳头在身侧紧握着,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浮世如.....”
健司在刷牙,满嘴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镜中的人影显得陌生而憔悴,大约,他自己也在怀疑,这个双眼无神的家伙是谁
——“浮世.......”
源信脱掉了海上保安厅制服,换上了普通的灰色风衣,正在一张印有‘最高保密等级’字样的协议上签字
看到我,他握笔的手一抖,笔尖划破了纸张。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那个,柏......”
“回见。”
我挥了挥手,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
“切!切!切!切!切换!”
我开始疯狂地念动口令,像一个在打街机时试图搓出终极必杀技的少年
画面开始像被高速拖拽的电影胶片一样在我眼前疯狂地闪烁
白天,黑夜,会议室,出租屋,卧室的暖色台灯,军事基地的惨白探照灯,
这些毫不相干的场景,在我眼前被搅拌,拉伸,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条条光怪陆离的流线
我在时间线上狂奔,将那些无聊的日常,那些重复的争吵与会议,那些停滞不前的情绪统统甩在身后。
就好像在书页被手指飞速地翻动,'哗啦啦'的风声在我耳边呼啸,将白昼与黑夜,希望与绝望,彻底搅拌成了一团混沌的光
终于,周围剧烈晃动的景象,稳定了下来
——烈日当空
喧嚣的人声,刺耳的警笛声,以及远处通过高音喇叭播放的广播声,像潮水一样涌入我的耳朵
我自己正站在横滨市中心的某个十字路口。身边是彻底堵死的车流和人潮
旁边巨大的户外电子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着关于'深海黑船'的最新新闻
时间,似乎终于厌倦了被我肆意拨弄,停止了疯狂的加速
这让我恍然意识到——自己来到了故事的关键节点
一个特别的,值得我驻足的‘跳房子方格’
※
广场上,一群身穿统一的黑色制服,肩膀绑着红底白字袖章的人,正高举着各种横幅和标语
他们手里拿着的高音喇叭,正像注射了过量兴奋剂般,一遍又一遍地高喊着“驱逐黑船”,“守护大和”,“击沉怪物”之类的口号
我正身处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之中
而源信彻也就在我身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风衣,手持点燃的香烟,头发有些凌乱,胡茬也冒了出来
他看着狂热的人群,缓缓吐出一道烟圈,自言自语:
“.......'日本之盾',这群无可救药的疯子。”
然后,他像是才重新发现我的存在一般,上下打量着我,仿佛在说:
‘这次你怎么不玩你那套‘浮世如书’的把戏了?’
我没理会他灰色眼眸里的潜台词,直接开口询问基本信息对我比较省事:
“现在剧情到什么时候了?”
源信瞥了我一眼,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他那只款式老旧的翻盖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7月13号,中午11点51分......你算赶上好戏了”
我心想:哦,原来只是过了两天
这两天对健司和小夜来说可能是度日如年,但对我而言,不过是翻过几页书的功夫
耸了耸肩后,我重新将注意力拉到现在:
“话说回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环顾四周,广场上的人群像被投入沸水中的茶叶,翻腾不休:
“按照常理,你不应该一辈子都待在会议中心或者海上军事基地里,对着海图发愁,和那些报告文书耗到天荒地老吗?”
源信警官听后,自嘲地笑了
他将只剩一小截的烟蒂弹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黑色句点:
“这是因为......我被‘强制休假’了。”
“上级说我精神压力过大,需要休息。实际上,是我总提出一些他们不想听到的警告。”
“至于现在,海上指挥权已经落在一个只会盯着电脑屏幕看数据,连海风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的财务省官僚手里。”
“那家伙现在的意思是:政府需要的不是恐慌,和失败主义情绪,而是一个能让民众安心的报告。一个能证明'深海黑船'毫无威胁,一切尽在掌握的完美报告。”
“所以,他们联合起来把你这个唯一会说实话的人,给踢出局了。”我替他总结道。
“可以这么讲。”
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激烈了
“天诛卖国贼!抵制懦弱的接触派!”
那些身穿黑色制服的人,脸上无一不写满了狂热与偏执,正不停挥拳呐喊着
街道上,那些写着各种激进口号的标语牌攒动着,如一片随意插在地里的,生长杂乱无章的森林
他们大概是觉得,只要喊声足够大,那个盘踞在海上的巨大阴影,就会被他们的‘正义’和口水吓得屁滚尿流,逃回星空
——“把所有非我族类的东西,都赶出我们的领海!为了人类的尊严!”
一个站在宣传车顶上,拿着麦克风的年轻人声嘶力竭地吼叫,脖子上的青筋蚯蚓一样暴起
“一亿玉碎!决不妥协!”人群用更加狂热的呼喊回应他
......
盲目的爱国主义,馊掉的民族自豪感,不合时宜的过期危机感,在这片广场上混合,发酵,再发酵,最终变成了一锅散发着恶臭的,酸腐的毒汤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问身边的源信,同时避开一个被挤倒的,正在地上疯狂寻找自己鞋子的中年男人
“是啊,从'深海黑船'出现,特别是遗物信息公布之后,就没停过。”
源信的语气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厌恶:
“现在的互联网,把所有人都变成了疯子和傻子。”
我点了点头,同时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广场上那些挥舞着膏药旗的狂热面孔,试图从中分辨出个体的情绪,但失败了,他们仿佛共享着同一个大脑:
“话说回来,日本之盾又是什么,新的民俗艺术表演形式?”
源信沉吟片刻,总结道:
“对于黑船,网民划分为了两个阵营,所谓的日本之盾——这些被煽动的傻子——就是'隔绝派'里最极端的一类群体。”
“他们认为,任何试图与'黑船'沟通,甚至献上遗物的行为,都是在出卖人类的利益。他们甚至在网上公开请愿,要求政府动用核武器,把整个横滨湾,连同那东西一起,从地图上抹掉。”
“真是个好主意。”
我由衷地赞叹道:“这肯定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以及所有提出问题的日本人。说实话,我开始有点喜欢他们了。”
源信又瞥了我一眼,显然没心情理会我的反讽。他继续说:
“另外,所谓的‘接触派’也好不到哪里去。”
“哦?他们又怎么了?”
我来了兴趣:“我听朋友说,接触派不是代表了理性和人类的未来吗?”
源信冷笑一声:
“恰恰相反,接触派是一群理想主义组成的白痴,”
“一开始,他们认为这是人类文明飞升的机会,主张是无条件地将三件遗物凑齐,以换取高等文明的垂青,期待人类与外星人手拉手,共建宇宙大同的美好未来图景。”
“至于现在,他们已经把'黑船'当成了救世主和神明,整天在网上写一些肉麻的赞美诗,还有人成立了稀奇古怪的宗教,恨不得现在就坐船去横须贺湾,把教徒们拉给那东西当活祭品。结果当然是被我们拦回来了。背后都是一群疯子和想发灾难财的骗子。”
我听完,沉吟片刻:
“所以,一半人是想要当场自杀,另一半人想拉着全世界一起陪葬?霍,这个世界真是热闹非凡。”
源信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我的说法
他又开口,还想再补充什么时,广场上巨大的户外屏幕突然从新闻报道的画面切换
变成了一场实时直播的记者招待会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