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
我这种连记住同学的名字都觉得浪费脑容量,坚信人与人之间的连结脆弱得像一张浸湿纸巾的人。
竟然会主动询问一个萍水相逢,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面的咨询师的名字?
而她似乎也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手指轻轻点着下巴的位置,做出思考的动作。
“按理来说,咨询师的身份都是要保密的,这也是为了防止移情作用的过度泛化......”她拖长了尾音。
“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我也要知道你的名字。这是等价交换。”我强词夺理。
她又轻笑了一声,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不过,既然你都诚心诚意地认可我的故事了,礼尚往来,我也应当报上我的名字。”
“如果只是一个称呼的话......我想想......”
她微微仰起头,视线穿透了天花板,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回忆。
“那你就叫我......棂流伊吧。”
“棂流伊。”
我念起这个名字。真奇怪,分明是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舌尖却熟悉得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遍。
感觉...很适合她,我暗自心想。
但实际我还是扭过头,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嘟囔道:
“行,记住了。别以为我会经常叫你。”
“这只是......只是为了方便以后投诉你的时候,能填对表格而已。”
.
.
那时,窗外的晚霞正沉沉落下,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即将冷却的熔金色。
我的记忆就定格在这一瞬间。
......
回忆像一条被凭空折叠的河流,你以为自己早已顺流而下,漂到了新的流域,却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一脚踏空,发现自己再度坠入了这条河的同一段。
恍然间,两年时光,倾泻而长逝。
而初见时的那一抹橘红色的光晕,从未移动过分毫,依旧静静地停留在她的肩上。
“柏修斯?”
我回过神,心理咨询师——不,应该叫她棂流伊了——依旧坐在那里,那种端坐的姿态,那种微微倾斜的头壳,与两年前记忆中的她完美重合。
茶几上的方形鱼缸里,几条红色的金鱼正百无聊赖地吐着泡泡。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今天的时间快结束了。我们下次再进行咨询吧。”
她的声音将我从那条回忆的河流中彻底拉了出来。
趁脑海里那段尘封的记忆还热乎着,我认真地说:
“我记起来了,你的名字。”
她的动作顿住了,原本正打算整理文件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看着她,如同两年前,第一次念出那样:
“棂流伊。”
这三个音节说出口,我感觉像是归还了一件借了很久的东西。
而心理咨询师似乎有些意外又欣慰,她轻声低喃:
“居然......真的记得。”
不知为何,看到她这种反应,心中的那份愧疚感反而更加浓重了。
于是我只得对她坦白:
“对不起,其实......中间有一瞬间,我确实忘记了。你知道的,我的脑子总是不太好,像一个漏水的筛子,什么都留不住。”
而棂流伊小姐似乎心情很好,声音变得比以往要柔和得多:
“记忆本就是个任性的孩子,当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它往往会躲起来和你玩捉迷藏,甚至还会被情绪染上各种各样的色彩。”
“柏修斯。你能找到它,我很开心。”
她安慰着我,没有丝毫责怪我的遗忘。
但那种被轻易宽恕的感觉,反而让我更加感到无地自容。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考虑到时间确实不早了,我打算就此溜走。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我。
“请等一下,柏修斯。”
我回过头,看见她起身,把手伸进了那个方形鱼缸。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手穿过了水面,却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就像穿透了十分精巧的全息投影。
然后,水面中心泛起了一圈淡紫色的涟漪。
她从中,慢慢地,掏出了一把漆黑的长柄伞。伞身上滴水未沾。
“外面天气很好,记得带伞。”
她笑着,将那把伞递给我。
“.......你总是如此体贴。”
我接过它,说了句真心话。
然后,带着这把伞,我走到窗前。
墙体的感应系统识别了我的意图,墙面如同拉开的幕布般,平滑地向两侧展开,露出了外面壮丽的黄昏都市。
我习惯性地把伞柄往后背一插。
‘咔哒’一声,握柄末端的机械结构被激活,自动延伸出几条柔性的束缚带,迅速固定在我的肩膀和腰部上。
做完这些,我回头,打算和她正式告别。
“下次见,棂流伊。”
“嗯,路上小心,柏修斯,期待我们下周三的会面。”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夕阳正透过洞开的墙壁洒进来,将棂流伊小姐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那个方形鱼缸。
里面空荡荡,只有清澈的水面,反射着一片金红色的光。
奇怪。
我皱起了眉头。刚才那里......没有鱼吗?
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里该有几条鱼吐着泡泡。
是幻觉吗?还是说,我的短期记忆恶化到了这种地步?
正思索时,我脑海忽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也许,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个故事。
或者说,这个所谓的'现实',也不过是另一本我还没读完的书?
随之而来的虚无主义思考让我有些皱眉,感觉颅骨里面的那个器官正在消化不良。
我赶紧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一只落水狗甩干雨滴一样甩出大脑。
算了吧,这种深奥的命题,还是留给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哲学家去苦恼。与我柏修斯无关。
然后,我启动了伞航器的开关。
伞面“蓬”地一声展开,轻蓝色的电磁光晕在伞的边缘流淌,紧接着,开始高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在一股柔和的升力作用下,我双脚离地,飞出了心理咨询室,飞向了那片燃烧般的天空。
高空的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2090年的禾离市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一群头顶着光环的美丽女性,正驾驭着形态各异的飞行器,如同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建筑缝隙中优雅穿行
立体农场栽培塔高高耸立,像一座座绿色的粉笔,刺向苍穹。商业核聚变堆外围的磁约束环正依次亮起,为这座城市提供着永不枯竭的能量。
头顶,一座环绕着彩虹尾迹的浮空都市,正被从太空垂下的缆绳缓缓拖曳,悄悄掠过天际线。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咨询室的墙壁已经无声合上,但透过那层玻璃,我似乎依然能看到那个带着银白色头壳的身影
她依然坐在那里,像个窗格中流动的人影,守着她的空鱼缸,守着那个被我遗忘又记起的名字。
我转回身,望向无尽灰蓝的夜空,心想。
不管现实是不是一本书,只要别又是个烂尾的故事就行。
“浮世如书,我为读客。”
随着这句不知何时已成为习惯的咒语,我调整了一下伞航器的姿态,加速冲进了那片光怪陆离的霓虹之中。
.
.
.
.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