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毁灭,万物凋零,只剩下一个人在废墟上假扮繁华。
我想,真是个沉重的故事。
“粉色暴君”......说实话,这个称呼也太有迷惑性了。
它让我联想到的,是三流魔法少女题材动画里,在故事最终章登场,然后被主角团用爱与正义感化的暴躁女王。
但看看她干的事——抹去大陆板块,修正地轴,重塑城市。
这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我的脑海中,浮现一个荒诞的画面:
一个身穿着粉色哥特萝莉蓬蓬裙,面无表情的怪力少女,手里拎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魔法杖,轻描淡写地一挥,就把嘶吼着冲来的哥斯拉,像打高尔夫球一样,打成了一颗天边流星。做完这一切后,她若无其事地飘落到摩天大楼的楼顶,一边晃荡着小皮鞋,一边对着空无一人的世界发呆。
真是......反差感十足。
我摇了摇头,目光移动到卡片的下半部分,那里罗列着这件藏品堪称恐怖的效果。
【效果①遗憾回响(主动)】
既然无法扭转命运,那就欺骗时间。观测者可以通过向瓶中写信的形式,弥补那些不可挽回的遗憾。
——使用次数:(0/∞)
【效果②得偿所愿(主动)】
既然是暴君的愿望,世界不得不听。持有者可以通过许愿的方式,将任意事物“重塑”为另一种幻想的模样。
——使用次数:(0/3)
【效果③久别重逢(被动)】
配置此卡后,可以让你指定的书中角色,获得“粉色暴君”及阵营相关人物的特殊信赖或庇护。
......
不愧是四星藏品,逆转时空,篡改现实,加上大佬庇护,这三个效果组合在一起,简直夸张到了破坏平衡的程度。
放在恐怖游戏,无异于直接从兜里掏出了一把RPG火箭筒。
但很快,我注意到了其中一句描述。
“什么叫“不可挽回的遗憾“?”
我抬头,向咨询师小姐发出询问
“判定的标准是什么?总不能早餐把面包烤焦了,也能算作‘不可挽回的遗憾’,然后写封信就能让时间倒流,得到一块恰到好处的吐司吧?“
咨询师小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自行发掘,也是阅读乐趣的一部分。”
“我若是全盘托出,岂不是剥夺了您身为读者的特权?”
好吧,又是这种熟悉的话术。
考虑到这次抽到了意料之外的四星藏品,我也不好再多抱怨什么。
“但是,柏修斯,需要提醒的是,藏品本身具有‘活着’的特性,越是高星,特性越是如此。现在的你还无法完全驾驭它。”
“什么意思?”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难道它还会噬主不成?”
我曾听闻一种叫“猴爪“的故事,据说能实现持有者的三个愿望,但每一个愿望都会以最糟糕的方式应验,比如许愿发财,得到的却是亲人的抚恤金。
难不成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漂流瓶,也又类似副作用?
“那倒不至于。”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摇了摇头。
“不过,当试图使用它的能力时,它可能会根据自己的‘判断’,对你想要达成的效果进行一些‘修改’。”
“你做出的选择,若违背了那位粉色暴君的愿望,它可能会产生抗拒意识,拒绝响应,甚至——给你捣乱。”
好吧,天才都有点脾气,瓶子也不例外。
我对此毫不意外,觉得这符合逻辑。
……
之后,我把玩着手中的卡片,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仿佛让我能听见到那跨越时间的一声叹息。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既然是四星级藏品,说明它的原主人也是一位四星角色。
“她是这本《蓝眼病》的主角吗?“
“不是。”
棂流伊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想,一位能徒手修正地球自转轴的狠角色,竟然都进不了主角之列?
岂不是说这本书里的战斗力已经膨胀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真主角又是什么存在,能把宇宙当玻璃弹珠玩?
“那她......”
咨询师小姐用手势终止了我的话语,似乎在提示我,今天的话有点多了。
“无论是您即将遇到的主角,还是这位“粉色暴君“,固然都生活在书中的世界,但她们未必能成为角色卡牌。”
咨询师一边说,一边将那本封皮深黑的书递给我。
“不过既然您拿到了她的信物,这就是‘缘’。遇见是注定的事,至于能不能改变她原有的结局.....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缘......”
我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看着高塔之上那个张开双臂,拥抱黑暗的人物剪影。
改变时代的主角……素未谋面的粉色暴君……还有成为废土骑士的健司……
一股奇特的期待感,从我这片贫瘠的心田中破土而出。
不过,这究竟是什么心理?
明明上一周,我还在对着《海怪来访》那潦草的结局大发牢骚。
现在却又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跳进另一个看起来更深不见底的大坑。
人类的本质就是一边抱怨一边乐在其中吧。
一边想着,我手中的动作却很诚实,很自然地撕下了这本书的扉页。
然后,将那一小片纸张放入嘴边,熟悉的书墨香气和纸浆的微甜在味蕾上弥散开来。
咀嚼,吞咽。
姑且让我看看,这所谓的“缘”,究竟会将我引向何方。
万物的边界变得模糊,咨询室里的茶几与沙发融化成了流淌的色块,像一幅被泼上热水的油画,色彩混杂着,盘旋着,褪色着。
直至视线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的不再是安静的沉默,而是悠扬的手风琴声,偶尔传来几声咕咕叫,和翅膀扑棱的声音。
还有路人正在用我听不懂的意大利语,语速快得像是在猛火的平底锅里炒一大把豆子。
睁眼,起初有些刺眼与重影,我下意识抬手遮挡。好一会儿,才适应过分慷慨的阳光。
此刻的我正坐在一张精致的铁艺圆桌旁,屁股下的椅子带着微微的暖爽。
这里是……哪里?
我脚下是古老的石板路,白鸽在广场上起起落落。
越过广场,古老的红瓦屋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在那片红色的海洋之上,一座雕刻着精致浮雕、穹顶呈红色的教堂在金箔般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而宏伟,仿佛在诉说着文艺复兴时期的辉煌过往。
那个标志性的穹顶......
即便是我这种对建筑史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也能一眼认出它的身份。
佛罗伦萨。”我念出了这个名字,“翡冷翠。圣母百花大教堂“
我所在的位置旁边,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忠实地倒映着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步履匆匆的当地人,也有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小贩们兜售着各种纪念品和冰淇淋,
而我们的突然出现,就像是两粒被风吹到这里的灰尘,似乎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回正视线,那位总戴着银白色头壳的咨询师正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
她从一个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旧式腰包里,不紧不慢地掏出卡牌,一张张地摆放在桌子中央。
而在桌子的边缘,还整齐地放着三件物品,一个漂流瓶,一枚刻着骷髅图案的古旧硬币,以及一副精致的单筒望远镜——简而言之,这就是我目前全部的家当了。
“霍,看起来很和平的样子。”
我拿起桌上的那枚冰凉的硬币,在指间翻转,让它像一只银色的蝴蝶般跳跃:
“如果不告诉我这是末世的前奏,我大概会以为这是什么《罗马假日》的翻拍现场。
这并非夸赞。
恰恰相反,正是这种祥和的景象,反而越令人内心不安。
就像一部恐怖电影的经典开头,主角一家总是其乐融融地搬进一栋漂亮的乡间别墅,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嬉戏。
而所有观众都心知肚明,那栋别墅的地下室里,正沉睡着某个不那么友好的东西。这片刻的宁静,是为即将到来的尖叫声做铺垫。
很快,咨询师摆放完毕,六张卡牌组成一个简单的阵列。正从旧式腰包里拿出一个骰子。
“需要我为你讲解规则吗,柏修斯?”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这个环节就不必了。”
“也好。”咨询师小姐微微颔首,将那枚骰子轻轻推到我面前,道:
“那么,先从你的人物选择数量开始。”
我用另一只手拿起骰子,在里面哈了一口气——这是一个毫无科学依据的仪式,但我乐此不疲——然后在桌上随手投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次会有好运。”我自言自语。
骰子在红白格子的桌布上翻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最终,叮的一声,撞到了那个装着“美愿时代”的漂流瓶,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
点数是三。
“这意味着,这次你将选择三个观测对象。”她平静地陈述道。
什么嘛,我预感还蛮准的。我暗自心想。
虽然理智告诉我,这完全是概率问题,与我那口“仙气”没有半点关系。
此时,咨询师已经将第一张卡牌缓缓翻开。
【赛拉斯(☆):26岁,国际知名的艺术品大盗。他优雅而狡猾,将偷窃视为一门行为艺术,享受在安保最严密的系统中来去自如的快感。他道德感稀薄,唯一的信条是“让无聊的人生变得有趣”,口头禅是:只拿我应得的,而我应得所有我想拿的......在他看来,世界是一场盛大的演出,而他乐于扮演那个戏耍所有人的,来去自如的丑角。】
.....
哦,一星角色。
毫无意外的开局。
至于身份是.....一个把偷窃当艺术的大盗?
听起来就像是那种在动作电影里活不过开场二十分钟的配角,专门负责耍帅,秀一段高超的技巧,身手,以及装备,以此来拉高观众的期待值。然后就被反派一枪崩掉。
紧接着,主角或者某个重要人物会赶到现场,看着他的尸体,发出一句经典的台词:
“天呐,连赛拉斯都被干掉了,事情变得棘手起来了。”
以此来衬托局势的严峻。
这种角色固然会有短暂的高光,但他的命运线,大概就和他的星级一样,单薄得可怜。
我打算示意她跳过这张牌。
冷不丁,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假如我们所处的这个现实,本身也是一本书。
那么正在“阅读”的读者,此刻是不是正对着我这种功利性的判断而摇头发笑?或者饶有兴致地期待着我做出某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会不会有一位高高在上的观测者,也像我现在看着这张卡牌一样,看着我的人生,然后因为我发出一声嗤笑:
“瞧,这个叫柏修斯的家伙,又在进行他那套自以为是的分析了,真是幼稚透顶。”
说不定,在他的眼中,我柏修斯,也不过是一个连一星都算不上,内心戏却多到烦人的配角。
.......
即便真是如此,又能做些什么呢?我暗自腹诽。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连自己眼前的事情都搞不定,就去思考更高维度的叙事形式,无非是徒增烦恼。
思我所不能思,忧我所不能忧,乃是世上一切痛苦的根源。
到头来,还是得老老实实地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想到这,我将在指间翻转许久的硬币轻轻落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低响,为刚刚那段纷乱的思绪画上休止。
落子无悔。
心里默念着,我伸手将印着赛拉斯的卡牌翻到背面,盖在了桌上,让他的笑脸重新回归黑暗。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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