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另一边，靠墙摆着一张旧的 CPR训练假人。

　　皮肤已经被反复按压得有些磨损，胸口位置略微凹陷，脸上常年被学生按到变了形，一副“被迫营业”的表情。

　　“闲着也是闲着，先按这个。”秦芷把手套扔给他，“让我看看你们传说中的‘标准胸外按压’。”

　　顾行舟接过手套，戴上，站到假人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叉叠放，掌根对准胸骨下半段，手臂绷直，以腰背的力量向下压。

　　“嗯？”秦芷挑了下眉，“动作还不错啊。”

　　假人胸口发出规律的“咯吱咯吱”声，每一次塌陷和回弹幅度都很一致。顾行舟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按到三十下，他自然地抬手，模拟两次通气，然后又继续按压。

　　整个过程，他没有多想什么，身体反应就已经抢先一步。

　　像是练了很多年的动作。

　　“你以前练过这么多遍？”秦芷有点惊讶，“大部分实习生第一次按都是又歪又浅，你这个有点老手味道。”

　　“……可能轮转的时候练得多一点吧。”顾行舟含糊应付了一句。

　　他总不能跟人说，自己昨晚在一个鬼地方对着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按了十几分钟，还被系统打了个 B。

　　按完一轮，他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手臂却没有第一次那么酸，反而有一种“刚热身完”的感觉。

　　【新手奖励：肌肉记忆巩固。】

　　那行字像幻觉一样在眼前闪过，又很快消失。

　　“可以了，别按坏了。”秦芷伸手按住假人的胸口，“这玩意儿坏一个得几千块。”

　　“……哦。”

　　“你这样吧。”她把笔插进胸前口袋，“待会儿如果有新病人，你先在旁边看我们怎么分级、怎么解释病情，什么时候拉家属出去谈，什么时候当着病人面说话，这些比单纯按压更麻烦。”

　　她说着，突然顿了一下：“对了，昨天那个心梗，你家属最后有签字吗？”

　　“有。”顾行舟点头，“死亡通知单签了。”

　　“那还算好的。”秦芷的声音低了一点，“有些家属连字都不签，只会骂。你回头遇上那种，别硬扛，一个人扛不住的。”

　　顾行舟“嗯”了一声。

　　“还有……”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你昨晚那样已经不错了。”

　　“哪样？”

　　“你没回嘴。”她看着他，“对医生来说，这已经是高难度操作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顾行舟突然不知道该笑还是叹气，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急诊的节奏从“忙”变成了“更忙”。

　　发烧的小孩哭声一浪高过一浪，醉酒闹事的在走廊里嚷嚷，保安和护士一边安抚一边做心理工作。抢救室里又推进来一个胸痛的，初步考虑是肺栓塞；外科诊室那边传来骨折病人痛得喊娘的声音。

　　顾行舟被秦芷拎着，从分诊台到抢救室，从抢救室到留观室，来回奔波。

　　“这家属态度还算好的，你看我怎么跟他说病情。”

　　“这个阿姨听不懂专业术语，只能说‘堵血管’、‘血管细了’这种粗略一点的。”

　　“这种明显要进 ICU的，第一句话一定先提钱，不然送上去了家属又说没人提前说清楚。”

　　一上午下来，他对“急诊医生除了会抢救，还得会当翻译、会当外交官”的现实，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但不管跑到哪里，只要看到某张病床上贴着“心梗”“创伤”“呼吸衰竭”类似的字样，他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系统里的那块蓝色屏幕、小窗口、百分比。

　　理论生存率 5.6%。

　　当前患者生存概率：0%。

　　概率修正：+1.7%。

　　这些数字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忙到午饭时间，急诊科也没什么“午饭时间”可言。

　　秦芷从护士站抽屉里翻出两盒前台帮带的盒饭，塞给他一盒：“赶紧吃，两分钟后说不定又要出车了。”

　　顾行舟坐在护士站后面的小凳子上，用一次性筷子扒拉两口米饭，连味道都没仔细尝。

　　“你怎么看起来在算数？”秦芷啃着鸡腿，看他盯着空碗出神。

　　“在算……”顾行舟下意识脱口而出：“几率。”

　　“几率？什么几率？”她有点好奇。

　　“没什么。”他马上收住，换了个说法，“在算还有几天轮转结束，可以回 120。”

　　秦芷“哦”了一声：“原来你还挺喜欢跟车的。”

　　“你不喜欢？”

　　“我啊？”她想了想，“跟车是挺有成就感的，灯一闪一路让行，到现场大家都看着你，像看神仙一样。可有时候也挺讨厌的。”

　　“为什么？”

　　“因为很多时候，我们去得已经够快了，人还是死在你手上。”她低头戳了戳饭里的菜，“而且你永远解释不清楚究竟是谁的错。在他们眼里，反正不是死神的错，就是医生的错。”

　　顾行舟沉默。

　　这话，他太有共鸣了。

　　下午一点多，急诊大厅的病人稍微少了一点，护士们轮流去打水、上厕所，医生趁机写病历。

　　顾行舟靠在护士站一角，抓紧这点空档，偷偷低下头，在心里试探着喊了一声：

　　“……系统？”

　　没有回应。

　　他又试了一次：“生死考核空间？”

　　空气安静得只有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的声音。

　　监护仪照旧滴滴响，抢救室里有人喊：“家属呢？谁是家属？”走廊里有人按电梯按钮，叮的一声。所有现实的噪音都在，可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也没出现。

　　他心里隐隐有点失落，又觉得有点好笑。

　　也对。

　　总不能想进就进，真那样的话，这东西也太像手游了。

　　“发什么呆？”秦芷端着一包生理盐水从他面前晃过，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们 120的电话。”

　　“啊？”

　　就在这时，护士站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来，铃声尖锐。

　　当班的分诊护士一边接电话一边急促记着什么：“嗯，好的好的，立刻安排！心梗？在哪儿？……好。”

　　她“啪”地挂了电话，抬头喊：“老周！有新的出车，市郊环线，疑似车祸合并胸痛，让你们带心电图上去！”

　　周再安从门口探出头：“谁跟我？”

　　刘恒刚好从抢救室出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顾行舟身上：“小顾，再跑一趟？”

　　顾行舟一愣，心道：“不是刚才还说让我今天别跟车了么？怎么变得这么快？”

　　秦芷“啧”了一声，把手里的盐水放下：“走吧，‘几率先生’，你不是想回 120吗？机会来了。”

　　顾行舟站起身，抓紧自己的急救包和除颤仪，背带往肩上一勒。

　　心跳又开始一点点加快。

　　这一回，他不知道系统会不会再出现，也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能不能把那条线往回拽一点。

　　他只知道，救护车引擎在楼下已经发动，警报声呼啸着在耳边炸开。

　　现实世界的生死线，从不会因为你累或者犹豫，就多等你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