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大厅永远是这个城市最“不眠”的地方之一。

　　八点不到，挂号区前面已经排起了队，自动取号机“滴滴”响个不停。带孩子的家长、扶着老人的子女、捂着肚子年轻人，疲惫和烦躁写在每张脸上。

　　分诊台前，两位护士声音此起彼伏：

　　“发烧三天了挂急诊儿科，这边先体温测一下。”

　　“外伤缝合排这边，带好病例本，先去拍片。”

　　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大声嚷嚷：“我这胃疼得要死了，怎么还不能先看？”旁边排队的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会说话吗？前面小孩都发烧到 39度了。”

　　吵吵嚷嚷，混乱却有秩序。

　　刘恒一边走，一边指着不同方向给顾行舟介绍：“那边是普通内科诊室，那边是外科，外伤、小骨折、扭伤都去那儿；抢救室在里面，留观在后面；门外两个保安，你跟他们熟一点，很重要。”

　　话刚说完，分诊台那边就起了一点动静。

　　一个中年男人拍着桌子：“我爸昨天刚住进去，现在又说床位紧张要我们转科室，你们搞不搞得清楚？是不是想多收钱？”

　　分诊护士耐着性子解释：“先生，我们只是按照床位调配安排……”

　　男人根本听不进，嗓门越来越高：“反正你们医院现在就是钱看得比命重！”

　　两边情绪开始拉高，旁边有人拿手机悄悄录像。

　　刘恒看了一眼，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对身边保安说：“老陈，你过去盯一下，别动手，情绪控制不住了就叫我们。”

　　“行。”保安快步过去，不动声色站到了分诊台旁边，存在感却一下子就出来了。

　　刘恒没再看，像这种小规模争执，他见得太多：“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昨晚差点跟人吵起来的‘现场’。你要记住，急诊医生每天面对的，不只是病，还有情绪。”

　　顾行舟点点头，心里却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

　　昨夜，那条直线、那声“你们怎么才来”，那种绝望又锋利的目光，还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眼前这些吵吵嚷嚷、抱怨、排队的场景，反而显得有点遥远，像是另一种世界。

　　“你先跟秦芷。”刘恒回过神，冲护士站努努嘴，“让她带你熟悉一下流程。”

　　护士站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医生正低头仔细看着护理记录，听到自己名字，抬起头来：“刘主任？”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算大，却清亮有神。

　　“把小顾带在身边半天，让他看看咱们是怎么被骂的。”刘恒笑道，“顺便教教他怎么处理。”

　　“收到。”秦芷干脆地应了一声，眼神落到顾行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新来的那个 120小顾？”

　　“嗯。”顾行舟主动伸手，“你好，我是顾行舟。”

　　“秦芷。”她和他指尖碰了一下，手心温凉。

　　她说话语气轻快，但没什么多余的客套：“你先帮我把这几份出院记录送去留观那边，一会儿我带你去抢救室。”

　　“好。”顾行舟接过文件夹。

　　留观室里，病人躺在一张张病床上挂水，家属坐在旁边刷手机、打盹，有人轻声聊天。电视挂在墙上，正放着早间新闻，音量压得很低，几乎被输液泵的滴滴声盖过去。

　　他把出院记录交给值班护士，转身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瞥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地面阴湿发亮，偶尔有救护车从院门外驶过，警灯在墙上划出一圈蓝红色的光。

　　未来三十天，两个人的生存概率，会因为他昨晚那十几分钟的拼命而往上提一点点。

　　系统的那行字又冒出来。

　　“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秦芷的声音。

　　顾行舟回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口，手里还拿着几份病历，站在那儿看着他。

　　“没看什么。”他敷衍了一句，“看天气。”

　　“天气怎么了？”秦芷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阴天嘛。阴天适合急诊。”

　　“……为什么？”

　　“因为晴天的时候，来急诊的人会觉得‘没事，我还能扛扛’，阴天他们会觉得‘天这么压抑，我可能要死了’，就都会来。”她一本正经地胡扯，“对我们来说，晴天阴天都一样，反正都忙。”

　　顾行舟被她逗笑了一下，心口那点闷堵感缓了缓。

　　“走吧，带你去抢救室。”秦芷打了个哈欠，“听说你昨天跟了老周出去，遇到一个心梗？”

　　“嗯。”

　　“没救回来？”

　　“嗯。”

　　“那你今天还敢来上班？”她歪头看了他一眼，“挺爷们。”

　　顾行舟被她说得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只好也“嗯”了一声。

　　抢救室门口挂着“无关人员止步”的牌子，门里却始终开开合合。

　　一进门，冷气扑面而来，监护仪的报警声、呼吸机的低鸣、输液泵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床位挤得满满当当，每个床边都有一堆设备。

　　“这里是你以后经常来的地方。”秦芷一边走一边介绍，“你们 120送来的非死亡病人，基本第一站就是这里。”

　　她指了指最里边：“那是昨天晚上刚从外院转过来的脑出血，随时可能进 ICU；旁边那个是车祸，肋骨骨折合并肺挫伤，刚插完胸腔闭式引流；还有那边，小孩子吃东西卡住，做完支气管镜，现在在观察。”

　　说话间，抢救室门口又冲进来一张推床，几个护工气喘吁吁地往里推：“车祸车祸！外面撞的，现场简单处理了一下！”

　　值班医生一边戴手套，一边问：“气道通畅吗？血压呢？”

　　“到的时候有点嗜睡，血压 90/60，路上打了点液体。”随车护士边走边答。

　　顾行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熟练地一窝蜂围上去，有条不紊地查体、上监护、抽血、开检查单，心里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如果不是因为昨晚那场“演练”，他现在看到这种场面，多半还是会紧张得手忙脚乱。

　　可现在，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头，想象着如果病人的心率突然掉到零，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手放哪儿，第一下按压的深度该是多少。

　　手掌心一热，刚想伸出去，秦芷已经把他拽到一边：“你先别上，抢救室人够了。跟我去那边。”

　　“啊？”他愣了一下。

　　“刘主任说了，今天你主修‘看人怎么吵架’课程。”她笑着眨眨眼，“抢救你先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