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车门一关，外面急诊大厅的吵闹立刻被隔绝在另一边。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轰鸣和头顶那串警报声，蓝红色的灯光透过车窗一闪一闪，把人脸上的线条拉得忽明忽暗。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今天值班的司机老马，个子不高，胳膊却粗得吓人。方向盘握在他手里，感觉比在别人手里更稳。

　　顾行舟坐在靠近车头的座位上，背包扣在身后，腿边堆着急救包、除颤仪和便携心电图机。老周坐在对面，随车护士小李则挨着后门，随手扣着安全带。

　　“老马，到市郊环线那段大概要多久？”小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抬嗓门问。

　　“按导航说的，不堵车二十分钟。”老马盯着前方，脚下油门一踩，“不过这点时间谁说得准，真堵上了，得耽误不少时间。”

　　警报声呼啸着拉长，前方车辆不情不愿地往两边靠，留出一条不算宽的通道。

　　“现场报的情况怎么说？”老周翻着指挥中心刚传过来的简略病历。

　　“市郊环线外侧，有一辆小轿车撞上护栏。”小李抢先回答，“司机男性，自诉胸痛、呼吸困难，意识尚清，车内还有一个小孩。交警已经在那边。”

　　“车祸合并胸痛……”顾行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自动拉出两条分支路径：

　　一条是创伤路径：

　　安全带勒伤，肋骨骨折，心包填塞，肺挫伤，血气胸……

　　另一条是心梗路径：

　　高危人群，情绪激动，突发胸痛——心肌缺血，ST段改变，心肌坏死……

　　“老周。”顾行舟压低一点声音，“一会儿上车前，能不能让指挥中心帮忙再问一句有没有基础病史？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这些。”

　　“早问了。”老周晃了晃手里的记录，“家属报得乱七八糟，说‘反正三高都有一点’，具体说不清。典型的中年男病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所以这活儿，八成不会太简单。”

　　小李在旁边插话：“你看你说的，人还没见着呢，就开始乌鸦嘴。”

　　“乌鸦嘴也是经验。”老周懒洋洋地倚着座椅，“你要是见得多了，就知道这几种词放一起，基本就是一套组合拳。”

　　他们说话的工夫，救护车已经冲上了主干道。城市高楼在窗外一点点往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又一截立交桥、隔音墙，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绿化带。

　　顾行舟把急救包拉到身前，打开拉链，把里面的物品一件件检查过去。

　　氧气瓶阀门是否关闭，压强表指针停在多少；负压吸引器电源是否正常；心电图机能否顺利开机；静脉输液器、止血带、胶布、针头是不是齐全。

　　手指在这些东西上滑过，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现在的动作，比第一次跟车时熟练太多了。

　　那一次，他几乎完全是靠本能在顶，什么“流程”“优先级”，统统被紧张感淹没；而此刻，他的大脑像自动装了一个隐形清单，每摸到一件东西，都能在心里把它对应的位置勾掉。

　　“这才第二次出警，你看你这动作，倒像是干了好几年的老 120。”小李忍不住调侃，“是不是每晚做梦都在练习？”

　　“差不多吧。”顾行舟把心电图机开机检查了一遍，确认屏幕亮起，按键正常，又关上盖子，“梦里练了很多遍。”

　　他这话说的是实话。

　　昨夜那一段“新手考核”，他在系统空间里对着同一个心梗病人，按压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会被那块蓝色屏幕挑错。

　　【平均按压深度：4.2cm，目标值≥5cm。】

　　【按压中断：单次最长 8.6秒。】

　　【综合质量：中等偏下。】

　　如果不是有那些刺眼的数据，他现在大概也不会在地面上这样熟练。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指节处的红痕隐隐还在，虎口一握拳就传来钝钝的酸涩，却不妨碍他把每一个动作做得越来越标准。

　　【基础胸外按压 LV1→LV2。】

　　【肌肉记忆巩固。】

　　【未来三十日内，本市范围内两例相似病情患者……生存概率+1.7%。】

　　那一行“+1.7%”，像刻在脑子里的烙印。

　　这 1.7%，会不会落在今天要去见的人身上？

　　“发什么呆？”小李用笔帽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会儿到了现场，你可是主刀。别到时候又被堵着问‘你们怎么才来’，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顾行舟回神，把急救包拉链重新拉好：“放心，这次不会了。”

　　老周“啧”了一声：“你小子可以！”

　　声音虽是打趣，但看他的眼神，更多的是在观察，观察这个新人在“失败一次”之后，究竟会不会被打垮。

　　救护车一路往外，城市的密度越来越低。前挡风玻璃之外，天空灰蒙蒙地压下来，云层低得有些令人不安。

　　“前方两公里，进入市郊环线入口。”老马开的导航是嫁去日本的知名林姓女明星的声音。

　　“老马。”老周往前探身，“前面有交警设点，你注意听他们的指挥。”

　　“收到。”老马应了一声，把对讲机音量调大。

　　静电噪音里，很快传来交警的声音：“前方事故占用一条车道，已做临时封闭。120请注意，从右侧应急车道驶入，减速慢行。”

　　“看见警车了。”老马眯了眯眼，“右前方三百米，大家抓稳。”

　　救护车减速，从主车流中一点点抽离，转向右侧应急车道。

　　顾行舟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远处有一片刺眼的灯光。一辆警车停在那儿，警灯闪烁；再往前一点，一辆银灰色小轿车斜斜地横在护栏边，车头严重变形，安全气囊完全弹开，车前盖翘起，隐约还能看到白烟往外冒。

　　“车不要停太近。”顾行舟开口，“老马，停在事故车后方三十米，略微偏左，车尾冲向来车方向。打开后部警示灯。”

　　老马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后视镜。

　　老周挑挑眉：“听他的，这姿势比较安全。”

　　“行。”老马笑骂一句，“一个个都成老司机了，我就当我是司机工具人。”

　　救护车在距离事故车约三十米处缓缓停下，偏左侧压住应急车道一半，车尾冲向来车方向，尾部警示灯和警报同时打开，形成一个扩大的安全锥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