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上一层，他都会在心里默念一下那串红色数字。那是系统给他的预估，也是他此刻在这栋楼里和死神拉扯的绳子。

　　三楼平台的孕妇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几乎看不到血色，手贴着下腹，指尖有点发抖。她旁边的丈夫一直在往她嘴边递水，又不敢让她喝多。

　　“别急着喝。”顾行舟上前，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按了一下她的小腿。肚子软硬程度、压痛反应、心率，他一眼一眼在脑子里记。

　　“觉得哪里最不舒服？”他问。

　　“肚子，又拉又吐，头晕得厉害。”她声音有点飘，“心跳得很快。”

　　丈夫急得眼睛发红：“医生，她不会有事吧，她肚子里才四个月。”

　　顾行舟看了一眼系统给出的侧边提示：

　　【目标心率：122次每分，估算血压下降】

　　【当前状态：中高危】

　　【建议：优先补液、抗休克、尽快转运】

　　“现在还在危险边缘，这一档里。”顾行舟收回视线，“你们先把她腿抬高，用枕头垫着，别让她一直半站着。喝水少量慢慢喝，别一口闷。”

　　他又交代丈夫：“一会儿第一辆车来的时候，你们俩是我优先送的对象之一，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到了医院可能要直接上监护室。”

　　丈夫拼命点头：“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系统那边刷新了一次：

　　【孕妇目标病程恶化速度：略微下降】

　　【预估重症+死亡人数：7】

　　【可挽回人数：3】

　　【预演剩余时间：39:05】

　　数字还在那儿吊着，像故意不肯往下动。

　　顾行舟心里知道，这是系统在模拟现实里的“救护车还没来”的那一段真空。

　　在这段时间里，他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让这些人不要再继续往恶化那条线滑。

　　三楼看完，他又下到二楼，弯腰给那个昏昏欲睡的小男孩看瞳孔、摸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再问老人家这孩子从发病到现在拉了几回、有没有发烧。

　　“今天中午吃完菜汤，到现在拉了七八趟了。”老太太哆嗦着说，“刚开始还叫我，后来就爱睡觉。”

　　“还有尿吗？”顾行舟问，“这几个小时有没有尿出来一点。”

　　“好像没有。”老太太声音更抖了，“是不是要把肾拉坏了。”

　　系统在旁边给出冷静的提示：

　　【目标疑似中重度脱水】

　　【建议：尽快补液，必要时留观监护】

　　他按了按孩子的小臂，皮肤弹性已经明显变差，嘴唇干得有些起皮。

　　“把他平放在床上，不要一直抱在怀里。”顾行舟叮嘱，“可以用小勺给他一点一点喂水，宁愿喂慢一点，也不要一次灌太多。”

　　交代完二楼，他又把一楼那个高血压大爷叫到光线稍微亮一点的地方，亲自看了一眼家属测出来的血压数字，又摸汗、看脸色。

　　【目标：中度低血压】

　　【提示：偏高年龄段合并基础病，死亡风险上调】

　　系统冷静的字一条条刷在视野边缘。

　　顾行舟大致把整个楼的分布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发现还有一个角落一直没去到。

　　一楼楼道尽头，有一扇半掩着的铁门，门上贴着几张皱巴巴的小广告。门后隐约传来呕吐声，还有人压低的抽气声。

　　他推门进去，发现这里是一个临时的“活动室”，墙上挂着几张健康宣传海报，一张折叠桌上堆满了小样瓶子，包装上写着一长串“增强免疫”“调理肠胃”的字样。

　　地上坐着三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印着某保健品公司字样马甲的中年男人，脸色也发白，正捂着肚子呲牙咧嘴。

　　“你们也吃了东西？”顾行舟问，“吃的是什么。”

　　“同样的鸡腿饭，还有我们公司的营养液。”那人勉强笑了一下，“我们自己也喝的，没想到会这样。”

　　顾行舟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排营养液，瓶口已经打开的几瓶上方飞着几只小果蝇，附近没有冰箱，墙角有一台小风扇正对着这些瓶子吹。

　　视野一角，系统给出新的分析：

　　【可疑污染源更新】

　　【高风险食物：保温不当菜汤类食物；营养饮品存放条件不达标】

　　【建议：现实中应优先封存上述食物并上报疾控】

　　“你们公司有冷链车吗？”顾行舟盯着那人，“这些东西送来的时候，有没有全程冷藏。”

　　中年男人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行，现在不用跟我解释。”顾行舟收回视线，“你们先和其他人一样，按症状分级。一会儿到了医院，会有人问得比我更细。”

　　他转身走出活动室，视野左上角那串数字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预计重症+死亡人数：7】

　　【若按当前策略救治，重症中可挽回人数：4】

　　【预演剩余时间：31:27】

　　“还是七个。”顾行舟皱起眉，“你刚才不是说可以压下来吗。”

　　【说明：】

　　【本次预演为资源受限情境】

　　【在现有救护车和医院容量前提下，部分个体在任何策略下均难以挽回】

　　【宿主可优化的是整体人群的“结局分布”，而非所有个体结局】

　　“又来这句。”顾行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要是有嘴，也该知道这话现实里说出来要挨揍的。”

　　【补充提示：】

　　【当前策略已明显优于本市同类事件历史平均应对水平】

　　【继续维持分级与自救指导，可进一步降低部分中度病人向重度演变比例】

　　红色数字旁边，悄悄多出一行小字：

　　【预计重症人数：5人】

　　【预计死亡人数：2人】

　　【与基准线相比，重症人数下降 1人，死亡人数下降 1人】

　　终于，数字真正往下掉了一格。

　　顾行舟盯了那行字几秒，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气才微微散了一点。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系统眼里，这只是重症和死亡的比例在表格上各往左挪了一小格。可对那被挪出来的“一个人”来说，那是从棺材边缘被人拽回来。

　　楼道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喊：“救护车到了，到了。”

　　预演画面没有给他看到车，只给他看到了居民开始有序地扶着老人、抱着孩子往楼下走。红圈的人被优先扶走，黄圈的人自己慢慢挪着，蓝圈的人在中间帮忙清路。

　　系统在旁边平静地给出最后的评估：

　　【预演结束倒计时：03:00】

　　【请宿主在剩余时间内，确认是否还有策略调整】

　　【当前策略将在现实事件发生时，以“基础流程建议包”形式提供给宿主】

　　“还能调什么？”顾行舟看着楼道里那一大片忙碌。

　　【建议项提示：】

　　【一，增加提前上报疾控与社区封锁信息的优先级】

　　【二，为可能发生的舆论风险预设沟通话术】

　　【三，预留部分医务资源用于后续观察与随访】

　　“连舆论风险都算进去了。”顾行舟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可真够全面。”

　　【说明：】

　　【在某些事件中，舆论处理不当会导致后续救治资源分配受阻】

　　【这也属于“生存概率”的一部分】

　　“行。”顾行舟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帮我记住这三条。到时候你要是敢装死不提醒我，我跟你急。”

　　【记录完毕】

　　【预演模块收束中】

　　蓝色的数字开始一点一点变暗，楼道里的声音、呕吐物的味道、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光，全都像被慢慢调低了音量和亮度。

　　最后消失的，是那串已经被压到了“重症 5人，死亡 2人”的红色数字。

　　紧接着，眼前一黑。

　　顾行舟脚下一空，整个人又一次向后坠入那片熟悉的虚空。

　　【多目标事件预演结束】

　　【本次预演综合评分：B】

　　【评价摘要：】

　　【你在有限的时间和资源下，建立了简易的现场分级系统，阻止了部分中度病例向重度演变】

　　【但在对外协调、资源调用方面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奖励结算：】

　　【一，知识模块解锁：集体食物中毒现场处置基础】

　　【效果：现实中遇到类似事件时，可自动调取关键步骤提醒】

　　【二，被动能力强化：现场统筹 LV0升至 LV1】

　　【效果：在杂乱环境中组织人群和资源时，思路将更清晰，对关键信息更敏感】

　　【三，概率修正：】

　　【未来一年内，本市老旧小区内类似小规模集体食物中毒事件的总体重症率预计下降约 3．2％】

　　最后一行数字闪了一下，像刚刚那栋楼里所有已经被改变了的结果，在他眼前压缩成一个冷冰冰的百分比。

　　“要是那些现实里的老人知道自己只是你表格里的那几格百分号。”顾行舟低声说，“估计会直接摔了你这块屏幕。”

　　【补充说明：】

　　【对系统而言，这是百分比】

　　【对那些会因此多活下来的个体而言，这是百分之百】

　　冰冷的机械音没有一丝波动，可就是这两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缩。

　　“行。”他闭了闭眼，“那就等现实那一趟来了。”

　　蓝光一点点收缩，重新缩成一只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下一秒，顾行舟猛地一震，眼前一亮。

　　值班室那盏晃晃悠悠的日光灯还挂在头顶，空调的嗡嗡声一成不变，墙上的时钟指向早上九点出头。

　　他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手里握着那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笔，掌心全是汗。

　　手机在枕头旁震了一下。

　　【120指挥中心：】

　　【小区报警，疑似集体食物中毒，地点某市老旧小区……】

　　那一串地址和他刚才在预演里看到的楼栋名字，几乎是一模一样。

　　顾行舟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两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一把站起来，随手抓起白大褂往身上一套，急救包往肩上拎起，边跑边在心里对那个看不见的系统说了一句：

　　“好了，预演结束，实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