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顾行舟挤进人群，开口的声音不算很大，却莫名压住了不少噪音。

　　最近的几个居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出一条窄窄的空隙。有人打量他一眼，看见他身上那件印着医院标志的白大褂，眼神里明显多了一点抓住稻草的味道。

　　“你真的是医生啊？”楼梯口一个大妈急得直跺脚，“我们这边好几个人肚子疼得不行了，你快看看，感觉他们不行了呀！”

　　“先别急，所有人都别动。”顾行舟抬手，示意大家先安静，“我先说几句话。”

　　楼道里还充满着呻吟声、孩子的哭声、有人小声骂骂咧咧的声音。有人忍着痛，还是把嘴闭上了。

　　“我是市急救中心的医生，现在在这里做一个现场应急。”顾行舟用尽量简短的句子，一个个往外丢，“最重要的几件事，我先讲清楚。”

　　他指了指脚边那滩定格在半空的呕吐物，视线扫过一圈那些捂着肚子的人。

　　“第一件事，刚才你们大部分人，今天都吃过一顿社区发的爱心餐，还有一些保健品或者汤水，对不对。”

　　“对啊，鸡腿饭，免费的。”有人应声，“吃完就开始闹肚子。”

　　“我妈喝了那碗菜汤，晚上就开始吐。”二楼楼梯口有人喊。

　　“好。”顾行舟点头，“那现在先把这件事当成一次疑似集体食物中毒来处理。什么意思呢，就是这不是谁运气不好，是整栋楼出了问题。”

　　他抬手指向晾衣区那边几只保温桶和泡沫箱。

　　“那几桶菜汤、饭盒、保健品，全部原地封存起来。不要再吃，也不要倒进下水道，等疾控来取样。谁要是觉得浪费，自己又偷着去吃一口，那就是在跟自己的命赌。”

　　一楼晾衣区那边，本来拿着垃圾铲的大妈嘴还张着，表情僵在要发火的前一秒。预演画面恢复流动的瞬间，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接住快要掉下去的垃圾铲。

　　“那桶菜汤还能喝不？”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先当成毒药。”顾行舟看着她，“您要是舍不得倒，就帮忙守着，等会儿谁想动那桶汤，你就上去拍他手。”

　　大妈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点头：“行，我看着。”

　　视野一角，系统淡淡刷出一行字：

　　【污染源封存率：预计由 47％升至 82％】

　　【后续查因效率：上升】

　　顾行舟没有去管，只接着说第二件事。

　　“现在开始，我要给大家做一个简单的分级。你们可以理解成，谁必须马上去医院，谁可以在家门口先观察一会。”

　　楼道里有几个人明显紧张了一下，有人低声问旁边的家属：“你说我算不算马上得去？”

　　“听我说完。”顾行舟把声音压稳，“以下几种人，先归到第一类。”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手指往下收。

　　“第一，老人，特别是本来就有心脏病、肾病、糖尿病、高血压这些基础病的老人，现在已经拉了好多次，头发晕、站不稳、说话有气无力的。”

　　一楼楼梯口，一个脸色灰白的大爷靠在墙上，听到这里，勉强举起了手：“我、我有高血压和心梗史。”

　　他孙子紧张得眼睛都红了：“他下午就一直拉，后来就不太想说话。”

　　“记住了，一楼一户，高血压合并多次腹泻。”顾行舟在心里飞快记了一笔。

　　“第二，孕妇。”他继续，“不管是几个月，只要有明显的腹痛、头晕、一直吐，哪怕你觉得还能忍，也归在第一类。”

　　三楼楼梯平台那边，那个扶着肚子的年轻女人抬了抬手，额头全是汗。

　　“第三，孩子。”顾行舟视线略微扫过几个明显瘦小的身影，“发烧、抽筋、老是想睡、叫不太醒的，也归第一类。”

　　二楼老太太怀里的小男孩原本闭着眼，这会儿被他这么一说，老太太赶紧喊：“医生他下午就一直说肚子痛，现在都不爱睁眼了。”

　　“还有第四类。”顾行舟说，“平时就有糖尿病，需要打胰岛素或者吃降糖药的。如果今天吃不下东西，还一直拉，有这种情况的也先算第一类。”

　　三楼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缓缓举手：“我，二十年的糖尿病，今天下午又拉掉两大盆。”

　　他旁边站着的中年男人慌了：“爸，你怎么刚才不说。”

　　“现在说也不晚。”顾行舟看过去，“待会儿你就是他第一责任人。”

　　系统在视野上方给出更新：

　　【高危目标锁定：5人】

　　【预计重症+死亡人数：7】

　　【若高危目标全部优先送医，理论可挽回重症数：2】

　　【预演剩余时间：52:34】

　　数字还没有变小，但后面多了一个“可挽回”。

　　“你们先不要乱动。”顾行舟从兜里摸出几支记号笔，递给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人，“来，帮我一个忙。”

　　“刚才我说到的那几类人，手背上画一个红色圆圈。”他示范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一个，“还不太确定，但是已经明显不舒服的，画黄色。现在只是拉肚子，能说能走，也没有基础病的，画蓝色。”

　　一个大妈下意识吐槽：“还能吵架要不要也画一个颜色。”

　　“还能吵架说明暂时没那么危急，可以先当成蓝色。”顾行舟顺着话把气氛往轻一点拽，“一会儿要是真的出事，需要你们这些蓝色的帮我一起搬人。”

　　几支记号笔在人群里传递开，很快就有人给身边的老人、孩子在手背上画圈。有人画得规规矩矩，有人画成歪歪扭扭的豆形。楼道里一片“哎你别动”“伸出来一点”的声音，反倒比刚刚那种死气沉沉的慌乱好不少。

　　系统紧跟着刷出提示：

　　【简易颜色分级策略：建立成功】

　　【临时秩序混乱度：下降】

　　【首轮救治效率：预计提升】

　　顾行舟没去细看那些数字，只看了一眼楼道深处。

　　“现在，我要做第三件事。”他看着众人，“教你们几件马上能做的自救。”

　　“第一件，所有还能喝得下水的人，先少量多次喝干净的水或者口服补液盐，一次一小口，几分钟一口，别一口闷一大碗，会更想吐。你们家里要是有自己煮的白粥、淡盐水，也可以小口喝。”

　　“第二件，暂时不要吃剩菜，尤其是凉菜、菜汤、放了一天的熟食。刚才那几桶爱心餐的菜，全部不要动，哪怕再舍不得也先收起来。”

　　“第三件，不要乱吃止泻药。有些药吃了之后是能马上不拉的，可如果是感染性的，硬是憋住，就会把毒素全堵在肚子里面。”

　　楼道里立刻有人一愣，把刚从兜里摸出来的某个药瓶悄悄塞回去。

　　又有人问：“那挂盐水要不要紧，家里还有昨天剩的一瓶，好像没用完。”

　　“家用输液一律不要。”顾行舟的语气明显比刚才严厉，“你们不知道那瓶水是不是已经污染，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胡乱在家打针，比现在再拉两趟危险得多。”

　　这句话刚说完，他视野左上角那串红色提示终于轻微动了一下：

　　【预计重症+死亡人数：7】

　　【若按当前策略救治，重症中可挽回人数：3】

　　【预演剩余时间：48:12】

　　数字没有立刻掉下去，但“可挽回”的数量一点点往上蹿。

　　顾行舟心里松了一点，却也清楚，真正要把这串数字往下压，不是靠这几句宣教，而是要开始做选择。

　　谁先上车，谁先补液，谁先被按在最前面抢救。

　　“现在开始排第一批。”他抬手，“有红圈的先举手，让家属帮忙喊一下位置。”

　　楼道里一连串“这边”“这里”的声音响起。有人举起画了红圈的手背，像在黑暗里举着一盏小灯。

　　顾行舟飞快地在脑子里建立起一张粗糙的平面图，把每一个红点的位置记在心里。那个高血压的大爷，一楼楼梯口。那个怀孕的女人，在三楼平台靠左。那个糖尿病二十年的老头，在三楼中段。那个吐得厉害的孩子，在二楼靠右那户门口。还有一个中年女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白，一问才知道平时就有心肌病史。

　　五个红点，五个高危。

　　“情况最重的是这五个。”系统的冷静提示像是配合他脑子里的排序。

　　【当前高危目标：5人】

　　【若全部优先送医，预估可挽回人数：3】

　　【其中 1人病程高度不稳定】

　　“高度不稳定的是谁？”顾行舟在心里问。

　　【提示：】

　　【三楼平台位置，孕妇目标。】

　　【如补液与监护推迟超过 30分钟，流产风险显著升高，目标自身生命风险上升。】

　　顾行舟抿了抿唇，抬头朝三楼喊了一声：“怀孕的那位先别乱动，一会儿我先上去看你。”

　　怀孕女人的丈夫正慌得团团转，听见这句，忙不迭地答应：“好好好，我们不动，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下面听我安排。”顾行舟转回视线，在楼道中间找了块稍微空一点的地方，“一会儿救护车一定不够用，这么多人也不可能全靠一辆车来回跑。”

　　他指了指几个还站得比较稳、手背上画着蓝圈的中年人：“你们几个不是很难受对吧，还能走？”

　　“还能撑。”有人点头。

　　“好，我需要你们当志愿者。”顾行舟一口气把安排说完，“一会儿第一辆车来了，红圈里面最重的几个先上，不要抢，谁都不要往车里挤。蓝圈的人帮忙抬担架，帮忙把人送到楼下。黄圈的人暂时就在家门口坐着，能喝水的喝水，有需要上厕所的有人扶着。”

　　“还有一件事。”他看了一眼一楼的高血压大爷，“有家里血压计的马上传给老人量一下，量完把数字告诉我。”

　　二楼有个年轻人举手：“我们家有电子血压计，我给一楼大爷用。”

　　“对，大家互相帮忙。”顾行舟点头，“你们先这样做，我要上楼去看几个人。”

　　说完，他一步一步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