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急救中心的值班室依旧是那盏晃晃悠悠的日光灯。

　　闹钟响了两遍，顾行舟才从床上撑起上半身，脖子后面睡出了一道酸麻的勒痕。昨晚那一连串的画面，雨夜、心电图、导管室门口的白光、蓝色屏幕上的那条“2.3%”像还在眼后缓慢回放。

　　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急诊科群里已经有人在刷“今天加油”“昨晚真累”。秦芷给他发了一张搞怪表情包，一个被心电图线勒住脖子的卡通人，下面配字：【顾医生，今天还活着吗？】

　　他回了三个字：【暂时吧。】

　　刷完消息，他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系统留下的那句提示：

　　【请宿主在此之前，保证必要的休息与学习。】

　　“学习……”他咕哝了一句，摸过床头柜上的平板。

　　他本来可以再眯一会儿，但脑子里那幅老旧小区的画面像根刺一样扎着他，狭窄楼道、蹲在地上的人影、捂着肚子的老人和孩子。

　　顾行舟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

　　【集体食物中毒急诊现场处置】

　　一大堆指南、讲座 PPT、病例分享的标题刷出来。他挑了一篇国家指南，又点开一篇“某市老旧小区集体食物中毒事件总结”的论文。

　　术语看得他脑袋有点胀，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往下扫：

　　“怀疑集体食物中毒时，优先确认共同进食史、共同饮水史；”

　　“现场首先判断生命体征是否稳定，意识状态是否改变，有无抽搐、呼吸困难；”

　　“对有明显脱水表现、频繁呕吐、意识模糊者，应优先补液、保障气道；”

　　“及时切断暴露源：封存可疑食物、封锁涉事摊点或供水点。”

　　他拿笔在纸上随手记了几条重点，又画了几个小圈：

　　【共同进食】【生命体征】【意识改变】【封存食物】

　　看着看着，他突然有点好笑。

　　昨天他还在救护车上跟老周就“就近原则”掰腕子，今天一早，系统就逼着他老老实实回头啃起指南，还挺符合它那种“只给你几率，不给你答案”的性格。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探头进来，是夜班刚下的护士，打了个哈欠：“小顾，你今天是晚班吧？怎么这么早就起来装学霸？”

　　顾行舟合上平板，笑了一下：“睡不着，就随便看看。”

　　对方摆摆手：“平时还是要好好休息啊，最近出车太频了。”说完就拖着拖鞋走了。

　　门又合上，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

　　顾行舟低头，看着纸上的几个圈，突然有点冲动。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这次，冰冷的机械音并没有完全沉默。

　　【检测到宿主尝试主动呼叫系统。】

　　熟悉的蓝色小字，在他视野一角淡淡浮现。

　　“你不是说不能随叫随到吗？”顾行舟挑眉，“怎么，升级之后待遇不一样了？”

　　【说明：】

　　【系统处于“非考核阶段”时，通常不会主动介入宿主日常生活。】

　　【但在特定模块激活后，可对“规则类问题”做有限解释。】

　　“规则类问题？”他抓住关键词，“那我问你一个。”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考核要有‘强烈求生意志’才能触发？”

　　【补充说明：】

　　【本系统“生死考核”模块启动条件包括但不限于：】

　　【1.考核对象处于“生死未定”的临界状态；】

　　【2.宿主对该对象具有明确救治责任，或主观上强烈希望其生存；】

　　【3.事件对未来“概率分布”具有一定影响价值。】

　　【满足以上条件时，系统将自主评估是否介入。】

　　“也就是说，我想靠你提前偷看彩票号码是不可能的，对吧？”

　　【回答：】

　　【对。】

　　机械音一如既往地正经。

　　顾行舟“啧”了一声，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行，那你继续当你的几率计算器吧。”

　　他刚想再问点什么，视野边缘却突然一黯。

　　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眩晕感，再次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

　　墙、桌子、纸张的边缘开始一点点溶解，像被人用橡皮擦慢慢擦去线条，颜色褪成灰白。

　　“来了……”顾行舟心里一沉，干脆没有挣扎，顺着那股下坠感往后倒。

　　脚下一空。

　　他再睁眼时，已经不在值班室了。

　　还是那片黑暗虚空。

　　蓝色屏幕像一扇门，从正前方缓缓亮起。

　　【多目标事件预演模块：已启动。】

　　【事件编号：M-0003】

　　【预演事件名称：老旧小区疑似集体食物中毒】

　　【预演模式：冻结现场+多目标分级+污染源追踪】

　　【说明：】

　　【本次为“预演模式”，所有结果仅作用于“概率分布推演”，不直接对应现实个体。】

　　【请宿主在预演中尽可能优化策略，所得方案将在相应现实事件发生时，转化为“基础工具包”。】

　　“工具包……”顾行舟低声重复。

　　他刚想多问两句，脚下那一团黑暗猛地一松。

　　下一秒，他的人已经站在了一条狭窄的楼道里。

　　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夹着陈年潮湿墙皮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典型的老旧小区，那种九十年代的板楼，墙皮斑驳，楼道灯罩发黄，楼梯扶手漆皮斑驳，扶上去会粘一手灰。

　　头顶那盏日光灯闪了两下，停在一个忽明忽暗的亮度。

　　只是这一次，整个世界是静止的，楼道里挤满了人。准确说，是“定格”的人。

　　有人半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脸色青白；有人靠在墙上，额头抵着膝盖，嘴角残留着呕吐物；还有几个孩子，眼睛闭着，头歪在大人怀里，看起来睡得极不安稳。

　　呕吐物、泻出的污物被随意地扔在塑料袋、纸巾里，有的干脆就洒在地上，混着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油渍，看一眼就知道，如果这是真的现场，味道绝对“炸裂”。

　　现在所有人都定格了，连呕吐物在空中飞溅的弧线都被停在半途。

　　楼梯转角处，有一个提着垃圾铲的中年大妈，表情刚刚扭曲到一半，像是正要骂人。她脚边放着一个大桶，桶里是刚从某个地方舀来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蔬菜叶子。

　　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专业疏通下水道”“老年人保健品体验会”“社区免费试吃活动”……纸边卷起，露出下面更旧的一层。

　　【预演场景加载完毕。】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当前可见目标数：24人。】

　　【其中：】

　　【疑似轻症：10人】

　　【疑似中度：9人】

　　【疑似重症：5人】

　　【本次预演任务目标：】

　　【1.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初步分级与优先救治对象标记；】

　　【2.找出并切断可疑污染源；】

　　【3.将系统预计“重症+死亡”人数压低至基准线以下。】

　　【提示：】

　　【预演模式下，“死亡”仅指模拟结果。】

　　【但相关策略将影响现实事件中的“几率”。】

　　视野一角浮现出一条细细的进度条，还是灰色的，旁边写着：

　　【预演尚未开始】

　　“就你话多。”顾行舟小声骂了一句。

　　骂归骂，他知道系统其实已经给得算多了。

　　他沿着楼道往前走了一圈。

　　狭窄的空间里，人挤得满满当当：

　　一楼楼梯口，两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一个脸色泛白，捂着肚子，嘴里还含着没吞下去的药片；另一个靠在墙上，表情扭曲，像是刚腹痛到一半。

　　二楼门口，一位老太太半躺在塑料板凳上，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呕吐物，手背青筋暴起，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串钥匙；她旁边的孙子眼睛闭着，嘴唇有点发干，小肚子鼓鼓的，明显脱水。

　　更上面，还有一个明显怀孕的女人，一只手撑着小腹，另一只手扶着墙，冷汗顺着她鬓角往下淌。

　　顾行舟转悠了一圈，心里隐隐有数，这里面不是简单的“拉肚子”。

　　如果是单纯轻度食物中毒，不至于这么多意识模糊、甚至有休克迹象的。

　　他抬头看向虚空：“有时间限制吗？”

　　【回答：】

　　【有。】

　　【本次预演为初级多目标事件，默认预演时长：模拟 60分钟。】

　　【预演开启后，系统将以“死亡倒计时”形式提示部分高危目标进展。】

　　【提示：】

　　【在复杂事件中，宿主不可能亲自照顾到每一名个体。】

　　【选择，本身就是考核的一部分。】

　　顾行舟沉默了一瞬。

　　“还有什么要提前声明的吗？一次说完。”

　　【补充说明：】

　　【预演模式下，宿主只能在“现场医生”权限范围内进行操作。】

　　【无法凭空生成资源，无法移动不合理数量的外部支援。】

　　【但宿主可对“现场流程设计”“沟通策略”“优先级排序”进行自由尝试。】

　　“说人话就是，你不给我凭空造几十个医生护士，只能让我在这儿玩排队游戏？”

　　【回答：】

　　【你可以这么理解。】

　　顾行舟“呵”了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深知道这种“多目标”事件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儿，在于再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谁先？谁后？谁能等？谁不能等？

　　谁要先封住口、别让他继续吐？谁要先打针？谁要先补液？谁其实不用在这里耗着，应该尽快转运？

　　而在这些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把这栋楼里这么多人一锅“放倒”的？

　　他走到楼道尽头，那里是一个小小的公共晾衣区，阳台上摆着两张折叠桌，上面放着几个空保温桶、几个泡沫饭盒，塑料袋扔了一地。

　　有个一次性纸杯里还剩下一点米汤状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

　　【社区老年义工服务中心本周六中午为本小区老人发放爱心餐：鸡腿饭+菜汤+免费保健品试吃】

　　“爱心餐……”顾行舟念了一遍，视线在“免费保健品试吃”上停了几秒。

　　他低头，看着那张通知旁边另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小广告：

　　【××保健公司上门宣讲会免费体检】

　　“你这破系统……”他咬了咬后槽牙，“不愧是爱搞概率的，连选题都这么社会派。”

　　【提示：】

　　【预演即将开始。】

　　【请宿主确认是否准备就绪。】

　　进度条边缘的灰色开始一点一点变亮，像有人在按下“播放键”前给他最后十秒心理缓冲。

　　顾行舟又环顾了一圈，把几个位置在脑子里迅速标了一遍：

　　一楼门口，那个脸色发灰、看起来已经有点意识迷糊的大爷；

　　二楼的老太太和她孙子；

　　三楼那个怀孕的女人；

　　还有楼梯口几个年轻人，看起来暂时还能坚持，但随时可能脱水加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空无一物的楼道小声说了一句：“好，来吧。”

　　【预演确认。】

　　【多目标事件预演：开始。】

　　下一秒，世界像被谁猛地按下“播放”。

　　原本静止在半空中的呕吐物“啪”地落在地上，孩子的哭声、老人痛苦的呻吟、楼上“砰砰砰”的脚步声一股脑冲进他耳朵里。

　　头顶的日光灯“滋”地闪了一下，终于彻底亮起来。

　　在他视野左上角，一排小小的红色数字开始倒数：

　　【预计重症+死亡人数：7人】

　　【可优化空间：存在】

　　【预演剩余时间：59:59】

　　嘈杂声里，有人在大声喊：

　　“谁是医生？谁是医生啊？！”

　　顾行舟抬起头，迎着那一片混乱，迈步往人堆里走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面对“一个人”的生死线，而是在一栋楼里，跟七个红色数字和一整栋楼的几率，开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