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指针不知不觉挪了一格。

　　从第一批红圈病人上车，到现在不过二十多分钟，可顾行舟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栋楼里跑了小半天。

　　红圈送走，楼道里立刻空了一截，但空出来的地方很快被黄圈和蓝圈填满。

　　“小顾，这位阿姨四十多岁，昨晚开始拉，一直没怎么吃东西，现在有点头晕。”小李扶着一个中年女人过来，“血压刚量了一下，偏低一点，还能自己走。”

　　“先坐下。”顾行舟蹲下身，简单做了个查体，“肚子痛得厉害吗，有没有发烧，心脏病、糖尿病这些基础病有没有。”

　　“就是一直拉。”女人喘着气，“昨晚开始吐，后来就光拉水。心脏什么的没问题，就是人有点飘。”

　　【提示：】

　　【当前目标：疑似轻中度脱水】

　　【建议：口服补液为主，必要时静脉补液】

　　“先别硬撑。”顾行舟对她丈夫说，“帮她扶到楼道那边椅子上坐好。你去找居委会借个脸盆，自己用白开水兑点盐和糖，按一比八左右的比例，不要太咸。她一口一口小口喝，别一口猛灌。”

　　男人点头：“那还用去医院吗。”

　　“看后面几个小时的情况。”顾行舟说，“一会儿黄圈的我还会挨个看，如果出现站不稳、嘴唇发紫、手脚冰凉，说话有点含糊了，就立刻叫我。”

　　他起身，又去看了一个捂着肚子的年轻人。

　　“医生，我就拉了三回。”年轻人皱着眉，“现在肚子不太舒服，主要是怕是那饭菜有问题。”

　　“发烧没有。”

　　“没。”

　　“站着头晕不晕，有没有心慌。”

　　“没有，就是心里慌。”年轻人干笑了一下，“你说我算哪一圈。”

　　“蓝圈。”顾行舟示意志愿者，“先画蓝圈，量个体温，观察。如果后面症状加重，再往前调。”

　　“蓝圈是不是就不管了。”年轻人忍不住问。

　　“蓝圈是现在没那么危险。”顾行舟看着他，“不是不要管。一会儿黄圈稳定下来，我会再给你们看一遍。期间，你们帮忙让路、抬担架、照顾身边更重的那几个，就已经是帮了大忙。”

　　年轻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行，我当志愿者。”

　　【提示：】

　　【当前楼栋秩序：稳定】

　　【黄圈、蓝圈患者情绪：略有缓解】

　　【预计本栋楼后续重症风险：持续下降】

　　顾行舟抬头看了一眼楼道尽头的窗子。

　　窗外还是阴沉沉的天，风从破旧的窗框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味。楼道里的人声虽然还是嘈杂，但已经不再是一团乱，而是有了层次。

　　他刚准备去看下一位黄圈病人，视野左上角忽然跳出一行新字：

　　【对照区域更新：】

　　【同小区其他楼栋未建立颜色分级】

　　【当前预估重症高危目标中，有 1人病情波动幅度明显增大】

　　【提示：宿主是否需要关注】

　　几乎同一时间，对讲机里也响起了急促的声音。

　　“二号楼呼叫三号楼。”声音里带着一点喘，“这里是 07车刘青。有一位老人突然意识不清，家属说昨晚开始拉肚子，因为自己还能走，就一直排在后面，现在人一下子软了，血压测不出来，心率很快，可能要休克。”

　　顾行舟脚步一顿。

　　“老刘，那边有多少人手。”是王建国的声音，“先简单补液抬上车，送三院。”

　　“我们这边已经有两个人在抢插静脉通路了。”刘青道，“楼道里还有一排等着的，家属情绪有点激动。”

　　【提示：】

　　【对照楼栋当前状态：混乱度高】

　　【潜在高危目标：1】

　　【若不进行额外干预，高危目标预估重症结局概率：上调】

　　小李抬眼看他：“顾医生？”

　　顾行舟眯了一下眼。

　　这一栋楼的红圈已经全部清走，黄圈也初步摸了一遍底，蓝圈里大多还能走能说。另一栋楼那边，显然还停留在“谁先排队谁先走”的状态，现在第一颗钉子出现了。

　　“老周。”他转头喊了一声。

　　老周从楼道另一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血压计：“怎么了。”

　　“你继续带着小李把这栋楼剩下的黄圈看完。”顾行舟道，“红圈已经走光了，黄圈里现在看不到马上撑不住的人。要是有人突然恶化，马上叫我。”

　　“你要去哪。”老周愣了一下。

　　“去二号楼看一眼。”顾行舟说，“老王那边现在是传统分诊，可能那位老人被排得太靠后了。”

　　【提示：】

　　【当前选择分支：】

　　【一，留在本楼，继续稳固黄圈、蓝圈】

　　【二，前往对照楼栋，尝试干预高危目标】

　　【系统评估：在本栋楼短时间内重症风险较低】

　　【建议：可短暂离开，在确保本楼基本秩序的前提下，对高危目标进行额外干预】

　　“你别一去不回啊。”老周皱眉，“这边你辛辛苦苦分好的圈，要是有人乱调顺序，你回来得骂人。”

　　“你帮我看着呢。”顾行舟拍了拍他的肩，“不论哪栋楼出事，大家都是在救人。”

　　他又对几个志愿者交代：“这边再有新来的病人，先按我刚才说的标准画圈，画不准的先画黄圈，等医生来看再调整。黄圈和蓝圈里谁觉得自己撑不住了，直接喊。”

　　“行。”几个志愿者干脆答应，“你赶紧去忙你的。”

　　顾行舟提上急救包，顺着楼梯往下冲。

　　楼道里又是一阵呕吐味和消毒水味迎面扑来。他从三号楼冲出来，脚步不停地往隔壁二号楼跑。

　　小区中间狭窄的路被人群挤得只剩一条缝，远远就能看到二号楼门口完全不同的景象。

　　那边没有红黄蓝的记号，只有一团拥挤的人。

　　有人端着脸盆守着，里面是刚吐出来的东西；有人扶着老人站在墙边；还有人举着手机，对着门口的救护车一通拍。

　　“让一让。”07车的担架工大声喊，“先让担架过去。”

　　“凭什么先你们那边。”一个男人不满地叫，“我们昨晚十一点就打电话了，一直等到现在。”

　　“她是凌晨三点开始拉的。”另一个家属也急，“电话是早上才打的，可她现在站都站不稳了。”

　　几句抱怨混在一起，楼道口吵成一片。

　　“都别吵了。”王建国站在楼口，额头上明显挂了汗，“一个个来。”

　　他旁边一位老人已经被放在简易平车上，脸色蜡黄，眼睛半闭，嘴唇发干，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带着急促的哮鸣。护士正想给他量血压，电子血压计上数字闪了几下，始终上不去。

　　“高压测不到。”护士抬头，声音有点发紧，“心率一百五十多。”

　　“先抬到车上。”王建国道，“平躺，抬高下肢，马上补液，送三院。”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大夫？”他愣了一下，“你那栋楼不要人了？”

　　“那边红圈已经清完了。”顾行舟喘了一口，站定，“黄圈和蓝圈现在暂时稳得住。”

　　【提示：】

　　【对照楼栋重症目标锁定】

　　【当前状态：疑似感染性休克早期】

　　【若仅简单补液直接转运，途中存在病情恶化风险】

　　“这位老人昨晚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顾行舟一边走过去，一边问家属。

　　“昨天晚上吃完饭，半夜开始拉。”家属红着眼，“早上起来他还说能撑一撑，说别给你们添麻烦。后来越来越虚，我们才又打电话。”

　　“基础病呢。”

　　“高血压好多年，还有点肾功能不好。”家属一口气报着，“前两年还住过一次院。”

　　顾行舟伸手摸了摸老人额头，又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反应，指尖按了一下他的手背，回弹迟缓。

　　【提示：】

　　【目标：合并基础高血压、肾功能损害的老年患者】

　　【当前状态：低血压合并中重度脱水，疑似循环不稳定】

　　【建议：现场尽快建立静脉通路，快速补液，必要时使用升压药物，并加强监护】

　　“心电监护接上了吗。”顾行舟问。

　　“刚接。”护士把电极贴好，监护仪发出一阵短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出一串密集的波形。

　　“老刘。”王建国抬头喊，“你这边还有多少人等着。”

　　“二号楼里还有十来个在排队。”刘青擦了把汗，“里面有两个老人说从昨天就开始反复拉肚子，刚才还能自己走。”

　　“那就先把这位送走。”王建国道，“剩下的按报警时间排队。”

　　他说完，正准备示意担架工抬人，手腕上的对讲机里忽然又传来调度的声音：“王医生，中心那边问，二号楼有没有需要优先调车的高危病人，要不要备用车全部往你那边倾斜。”

　　王建国还没开口，旁边就有人忍不住插嘴：“当然要先我们这栋，我们昨晚就打电话了。”

　　“对啊，我们家老人从昨天晚上吐到现在。”另一个家属跟着喊，“刚送走的那几个，大多都是今早才开始拉的。”

　　【提示：】

　　【舆论风险：上升】

　　【现场分配倾向：以报警时间为主】

　　【风险：部分病情较重但报警较晚患者仍然靠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