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楼梯口，老太太坐在靠墙的塑料板凳上，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孩子头靠在她肩上，眼睛半睁不睁，脸色发黄，小嘴干干的。

　　“医生你快看看我小孙子。”老太太一见他就抓住他袖子，“从昨天夜里开始吐，后来就一直拉，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

　　“放下来，我先看他。”顾行舟把孩子抱到一旁稍微平整一点的台阶上，让他平躺，先看呼吸，再看胸腹起伏。

　　他伸手按了按孩子的小腿，又轻轻捏了一下手背皮肤，观察回弹。

　　“从吃完东西到现在，大概拉了几回？”顾行舟问。

　　“七八回吧。”老太太回忆，“有几回都是水。”

　　“这几个小时有小便吗？”

　　“好像就刚开始有，后面我没看见他上厕所。”老太太的声音抖得更厉害，“是不是把肾拉坏了。”

　　【提示：】

　　【目标疑似中重度脱水】

　　【建议：尽快静脉补液，必要时留观】

　　孩子的嘴唇干得起皮，眼窝略有一点下陷，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明显变长。

　　“先别急。”顾行舟说，“你家里有没有干净的白开水或者自己煮的米汤。”

　　“有，我刚才端了一碗。”老太太赶紧指了指门口，“放在鞋柜上了。”

　　“那就用勺子或者小杯，小口小口喂。”顾行舟叮嘱，“宁愿一小时喂几十口，也不要一次灌一大碗，灌多了他更容易吐。先这么小口喂着，等会儿车一到，我先给他吊上液，再把人送医院接着补。”

　　他抬眼看向楼梯口已经画好红圈的小志愿者：“这孩子画红圈，优先级紧挨着楼上孕妇。观察着点，如果情况在恶化，立刻送三院。”

　　“记住了。”志愿者飞快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二楼东户，男童，红圈】

　　【提示：】

　　【儿童高危目标锁定】

　　【重症发展概率预计小幅下降】

　　顾行舟站起身，往下一楼走。

　　一楼靠近门口的大爷早就被人挪到光线稍好的地方，背靠墙坐着，脸色灰白。旁边的年轻人正在给他量血压，电子血压计的数字闪了一下。

　　“医生，他平时有高血压，还有心脏病。”年轻人看见顾行舟，赶紧报数字，“这会儿血压高压只有九十多。”

　　“心梗史。”大爷喘了两口，勉强挤出几个字，“一直拉，腿有点软。”

　　顾行舟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又看了看汗，“心口有没有闷，喘气费不费劲。”

　　“大口喘气还行，就是虚得慌。”大爷勉强说。

　　【目标：合并基础心血管疾病的老年患者】

　　【当前状态：中度低血压，脱水风险中等】

　　【建议：列入首批转运对象】

　　“手背红圈已经画了吧？”顾行舟问。

　　“画了。”旁边年轻人抬起大爷的手，红圈画得粗粗一圈。

　　“好。”顾行舟点头，“他进第一批车或者第二批，都不能拖太久。先让他坐着，不要站，能喝就小口喝点水，千万别再自己吃止泻药。”

　　话音刚落，一旁有人讪讪地把刚掏出来的某种药片塞回兜里。

　　“现在情况最重的大概就是这三个。”顾行舟心里飞快排了一遍：三楼孕妇、二楼男童、一楼心血管大爷。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二十多年糖尿病史的老头、几个吐得厉害但暂时还能说话的中年人，还有那间活动室里脸色同样发白的保健品推销员。

　　【系统预估更新：】

　　【当前红圈目标：7人】

　　【其中重症高危目标：3人】

　　【若首轮优先送医策略执行顺利，预计可挽回重症人数：上调】

　　“顾医生。”楼下有人大声喊，“王主任说第二批车辆马上就到，现在咱们的三辆车都就绪了，主任让我问问你，第一批你准备送几个人，送到哪家医院，大概还需要多少辆车。”

　　“如果第二批车马上就能来的话，那咱们的三辆车，第一辆车先送三个人。”顾行舟边往楼下走，边迅速回答，“孕妇、男童、一楼那位心脏病大爷。优先送市三，那里有胸痛中心、消化和产科。”

　　“那糖尿病那位呢？”老周问，“刚才测血糖有点偏高。”

　　“糖尿病老先生、一个吐得最厉害、有基础肾病的老人，再加上一个脱水比较重的中年人，放在第二辆车，先送市一。”顾行舟道，“剩下的红圈病人去第三辆车，按就近原则先送市二留观。我这边暂时就这些人必须马上送医，你跟调度中心说，你们回去了还得立马回来待命。”

　　他话刚说完，视野左上角那串红色数字轻轻抖了一下。

　　【预计重症：7】

　　【在当前转运策略下，预计可快速脱险的重症患者人数：由 3人略有增加】

　　数字还没有真正掉下去，只是后面的备注发生了微妙变化。

　　楼道外传来救护车刹车声。第二辆车的医生提着急救箱冲进来，一进门就被居委会大姐拦住：“这边这边，顾医生已经按颜色分过了，你们先跟他对一下人。”

　　“你在这儿当总指挥了？”那医生也算熟面孔，丢给顾行舟一个眼神，“重的给我报一下，别各自抢着送。”

　　“首批几人我这边已经定了。”顾行舟说，“你们那辆车先负责第二批红圈里的两个老人，还有一个脱水比较重的中年人，优先送市一。”

　　“行。”对方干脆答应，“那你负责对接市三那边，我们对接市一。”

　　楼道里有人举着手机想往前凑，又被旁边拉住：“人家都说先救人了，你拍什么拍。”

　　“我就想给家里人看看。”拿手机的年轻人嘴上嘟囔，不过镜头还是悄悄往下一垂。

　　【提示：】

　　【舆论风险：暂时稳定】

　　楼道墙角处，那几只保温桶已经被物业用胶带缠了几圈，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暂勿动用，等待疾控”。几排保健品样品瓶被集中到一张桌子上，有人专门站在旁边看着。

　　“小顾，疾控中心那边回话了。”老周一边接电话一边喊他，“他们说十几分钟后可以到，问你现场有没有人已经出现意识不清或者抽搐。”

　　“现在没有抽搐。”顾行舟想了想，“有几个老人说话有点含糊、小孩比较嗜睡，但呼吸暂时还能自己完成。我这边先按你们疾控那套流程封食物、记名单，你让他们来了直接进楼。”

　　“行。”老周在电话那头补充几句，挂断之后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人家说你这边报告得比他们想象中详细多了。”

　　“我们详细一点，他们那边动作也能快一点。”顾行舟说。

　　几分钟后，第一辆救护车已经在楼下装好人。

　　孕妇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男人拎着包一路跟着，嘴里不停说“谢谢”。小男孩被固定在小儿担架上，老太太蹒跚着跟在后面。心血管大爷被安排在另一侧，血压计还挂在手臂上。

　　“老周，你跟第一辆车。”顾行舟叮嘱，“路上注意给孕妇和孩子补液，血压有明显掉下来的马上和市三那边沟通。”

　　“放心。”老周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楼上那堆人就交给你了。”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警报声再次拉直，远远地拖出一条线。

　　视野边缘，红色数字终于第一次明显动了一下。

　　【预计重症人数：7】

　　【首批高危转运执行中】

　　【在当前时点，预测曲线相较本地历史类似事件基线，已略微降低】

　　“别给我说得这么好听。”顾行舟心里说，“你要真想帮，就把后面那几个数字继续往低了降。”

　　【说明：】

　　【系统仅提供趋势推演】

　　【具体效果仍取决于后续现场执行和院内救治】

　　“省略号就别说了。”他懒得再吐槽，转身看向楼道深处。

　　还有一整串黄圈和蓝圈，人声嘈杂，却已经不再是一片乱。有人主动扶着老人换个舒舒服服的姿势，有人帮忙拿水、递纸，有人开始安慰旁边同样难受的陌生人。

　　“大家先坐好。”顾行舟抬声，“第一批已经出发了，第二批马上会安排。现在还有谁是刚刚开始不舒服的，先跟志愿者报名字和症状。”

　　“顾医生。”居委会大姐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登记本跑过来，“刚才我按你说的记了一下，大概二十多人有明显症状，还有几户说只是有点恶心，暂时不下楼。”

　　“登记本借我看一眼。”顾行舟接过来，扫了一眼每一行的门牌、年龄和症状。

　　【提示：】

　　【当前登记症状相关人群：28人】

　　【预计需要住院人数：较初始预测略有下降】

　　数字一条条刷在视野的边缘。

　　“好。”他把本子还给大姐，“红圈病人全部送医了，接下来观察黄圈、蓝圈病人是否有人病情加重，第一批车已经走了，我们先现场对黄圈病人进行救治。”

　　他说着，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

　　从第一条短信弹出来，到现在完成首轮分级，时间被切成一格一格，全都挂在那只钟上。

　　分秒不停。

　　“还没结束。”他在心里轻声说，“接着战斗。”

　　楼道深处的光线略暗，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顾行舟拎紧急救包，再次迈步走进去。

　　实战，真正进入了第二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