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看着监护仪上那串密密麻麻的心电波，感觉耳边的吵闹声一下子都远了。

　　他明白王建国的逻辑，也明白这些家属为什么会这么喊。

　　可这个时候，如果还按照“谁先打电话谁先走”的顺序，那两个“昨晚不想添麻烦”的老人，很可能就会继续被往后挤。

　　“王医生。”顾行舟开口。

　　王建国握着出车单的手顿了顿：“你又有什么建议。”

　　“刚才三号楼那边，红圈已经全部清走。”顾行舟快速道，“我们做了一轮颜色分级，按危险程度而不是报警时间优先转走。现在那边黄圈、蓝圈比较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老人：“这位符合我们那边红圈的标准。”

　　“你是想说，这边也照你那套来。”王建国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你知道你现在站在哪吗。”

　　“知道。”顾行舟说，“我站在二号楼楼道口，站在一堆等着上车的人中间。”

　　【提示：】

　　【当前冲突类型：】

　　【再次出现“先转运”与“先分级”策略选择】

　　【宿主对本次事件已有局部数据积累】

　　【若在对照楼栋引入颜色分级，有机会进一步降低整体重症风险】

　　楼道里的声音又嘈杂了一点。

　　有人小声嘀咕：“又画圈那一套？”

　　“玩这些有用吗，不如赶紧送医院。”也有人不满。

　　王建国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小顾，你那边试一栋楼，我已经答应你了。现在这栋楼我带队，你别在这时候又来改规矩。”

　　“我不是要改你的规矩。”顾行舟盯着他，“我是想在你的规矩上加一条。”

　　“哪一条。”

　　“我刚过来的时候看到，第二批的三辆救护车已经到楼下了。报警早的人里，先挑最危险的走。”顾行舟说，“报警晚的里面，如果有人已经到了红圈的程度，也要往前提。现在这位老人，是你队伍里危险程度最高的那一个。”

　　他抬头看向围着的家属：“哪怕他刚刚才打电话。”

　　王建国沉默了一瞬，目光又落在那位老人灰白的脸上。

　　监护仪突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报警声，心率数字猛地跳了几下，然后开始往上飙。

　　“心率一百七十了。”护士声音一下子拔高，“还是窦性，但太快。”

　　“把头垫低一点，腿抬高。”顾行舟几乎是同时伸手，把老人枕头抽掉一点，把腿抬到担架末端垫高，“氧气流量再开大一点。”

　　【提示：】

　　【目标当前状态：循环极不稳定】

　　【若此时仅简单转运，途中失代偿概率明显上升】

　　【建议：现场抢时间完成初步复苏，再行转运】

　　“给他再测一次血压。”顾行舟压着老人的手，“脚那边谁有手，先开始按足背动脉，看有无搏动。”

　　“没有，很弱。”旁边的护士皱眉，“感觉不到。”

　　“先在这边补第一瓶液体。”顾行舟咬了一下后槽牙，“平躺，下肢垫高，抬上车就马上上监护。老刘，你车上的升压药备好没有。”

　　“有。”刘青已经跟着走过来，“你要用哪一种。”

　　“先准备好，不一定用得上。”顾行舟道，“等他们抬上车，再看补液的反应。”

　　他抬头，看着王建国：“这位是你这栋楼里现在最危险的，你同不同意。”

　　王建国看着监护仪上的报警，再看了一眼老人已经发青的嘴唇，终于点头：“先走。”

　　他转头，对还在楼道里抱怨的几个家属说：“刚才这位老人，基础病重，血压已经测不出来，不送他，谁都不敢保证他能扛得住。你们不想在楼道里看着一个人晕过去再也醒不过来吧。”

　　这句话一出，刚才还喊着“我们昨晚先打电话”的那位家属迟疑了一下，终究咽下了后半句。

　　“那你们先送他。”他闷声说，“我们等。”

　　“谢谢。”顾行舟看了他一眼，“等这位稳定一点，我会回来再帮你看看你家老人。”

　　【提示：】

　　【对照楼栋临时引入“风险优先”原则】

　　【整体重症预估曲线：略有改善】

　　【当前高危目标重症结局概率：出现小幅下降】

　　担架工合力抬起老人，往车上快步走。

　　楼道口短暂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和监护仪断断续续的报警。

　　等老人被抬出门口，楼道里的吵闹声又渐渐回来了。

　　“那我们家呢。”

　　“是不是还按之前那个顺序排。”

　　“画圈那套怎么搞，有人给我们讲讲吗。”

　　王建国靠在墙边喘了一口气，侧头看了顾行舟一眼：“你满意了？”

　　“现在还谈不上满意。”顾行舟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刚才那位要是再晚五分钟上车，后果比现在难看得多。”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王医生，你这栋楼人比我那栋多，基础病也多。只靠报警时间，撑不住。”

　　王建国没说话，视线落在楼道里那一圈圈焦灼的脸上。

　　【提示：】

　　【系统建议：】

　　【可在对照楼栋建立简化版颜色分级，仅区分高危与非高危】

　　【说明：在现有顺序基础上，将“高危标记”往前提】

　　“你那边的分级标准。”王建国忽然开口，“有没有写下来。”

　　“有。”顾行舟把急救包往前挪了一点，从里面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卷边的纸，那是他早上在出车路上随手写的草稿，“我刚才按这个给三号楼分的圈，红圈优先送，黄圈现场治疗，蓝圈协助。”

　　王建国接过纸，一眼扫过去。上面用很简洁的字写着几条：

　　“老人＋基础心脑血管病＋反复腹泻呕吐＋站立不稳，红圈。”

　　“孕妇＋明显腹痛头晕＋频繁呕吐，红圈。”

　　“儿童＋嗜睡不爱说话＋尿量明显减少，红圈。”

　　“仅腹泻次数少，无明显全身症状，蓝圈。”

　　还有几条用笔圈出的黄圈标准。

　　“你那边现在红圈都送走了？”王建国问。

　　“送走了。”顾行舟说，“后面还会不会有人从黄圈变红圈，要再看。但第一轮，红圈没被挤在队尾。”

　　王建国盯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楼道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又有人开始喊：“医生，我妈刚才还好的，怎么现在一直说头晕。”

　　“先给你妈量血压。”刘青回身吩咐，“谁有血压计，先拿过来。”

　　王建国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胸前口袋里。

　　“好。”他抬起头，声音重新压稳，“这栋楼从现在开始，先按你这套标准挑一遍最危险的出来，统一做个记号。”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出问题，还是记在我名下。”

　　“那是肯定的。”顾行舟说，“现场总指挥是你。”

　　【提示：】

　　【对照楼栋正式引入简化颜色分级】

　　【同小区两种策略对照条件成立】

　　【系统已开始对比记录各楼栋重症发展情况】

　　“你还愣着干什么。”王建国回过脸，对楼道口那帮人吼了一嗓子，“刚才谁在喊家里老人有心脏病和肾病，一直拉到现在，赶紧出来，先看你们。”

　　那几个家属原本还想说两句难听的，此刻却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

　　“志愿者呢。”顾行舟顺势接上，“谁刚才帮我在三号楼画圈，现在还有力气的，帮王医生在这栋楼按这个标准先挑一遍。先画个明显一点的记号，拿什么都行，口红、记号笔、胶带都可以。”

　　“我去拿笔。”有人应了一声，“我女儿刚才在画画。”

　　楼道里原本乱糟糟的一团人，开始慢慢分成几小堆。

　　有人扶着老人往前挪，有人拿着本子开始记门牌，有人低着头翻口袋找笔，气氛仍旧焦虑，却不再是刚才那种纯粹的乱。

　　【提示：】

　　【舆论风险：略有下降】

　　【现场秩序：从无序向半有序过渡】

　　【整体事件预估重症曲线：相较初始略有下调】

　　顾行舟被人又叫去看了几个新的疑似黄圈病人。

　　等他再有空看一眼二号楼门口，第一辆车已经拉着刚才那位老人离开，警报声沿着老旧小区狭窄的道路一路拉远。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市三急诊的反馈：“急救中心吗，刚送来的那位老先生心率一度飙到一百八十多，补液之后勉强压下来了。幸亏送得不算太晚，再晚一点就难说了。”

　　“听见了没有。”老周在对讲机另一头笑了一声，“小顾，你在二号楼搞事搞得不错啊。”

　　“搞事这个词能不能换一个。”顾行舟无奈，“我这是在帮王医生减轻后面的麻烦。”

　　“你少在那边美。”老周道，“中心那边让我们忙完这边，晚上回去统一开个小会，总结一下。指挥长刚才还特地点了你的名，说想听听你那个分圈的方案。”

　　【提示：】

　　【来自指挥中心的关注度：上升】

　　【事件内部评价节点：已生成】

　　【宿主声望值：轻微提升】

　　“现在就别给我说什么声望值了。”顾行舟心里说，“等今天所有人都活着出院你再夸我也不迟。”

　　【说明：】

　　【系统无法保证所有个体结局】

　　【但会持续提供有利于提高整体存活率的策略建议】

　　“少说这些。”顾行舟在心里打断它，“下一条建议是啥。”

　　【提示：】

　　【下一步建议：】

　　【一，继续关注各楼栋红圈、黄圈病人是否有病情波动】

　　【二，注意事件后续舆情与家属沟通】

　　【三，本次事件结束后，可整理“老旧小区集体食物中毒院前分级与多院分流”个人小结】

　　【额外奖励预告：若小结完成并在系统内部归档，将触发工具包新模块解锁】

　　顾行舟愣了一瞬。

　　解锁新模块这四个字，在一整片嘈杂和疲惫之中，像一粒细小却明亮的火星。

　　“行。”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先把眼前这仗打完。”

　　他把对讲机别回腰间，再次提起急救包，转身往楼里走。

　　二号楼、三号楼、老旧的瓷砖、摇摇欲坠的楼梯扶手、贴了又掉的健康宣传画，全都在他视野里一层层向后退。

　　真正的考验，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