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评分
双手交叉、掌根离剑突两个指宽、手臂绷直、肩膀垂直压下……
“一,二,三,四……”
他开始在心里默数,刻意把节奏卡在每分钟一百一十次左右——既不拖,也不过快。每一次下压,他都感觉到胸廓在自己的掌根下明显塌陷,弹回;肌肉酸胀感迅速袭来,却反而让他踏实。
左上角的小窗口里,一行小字跳了出来:
【按压频率:目标范围内。】
【按压深度:预计 5.1cm,达标。】
他咬牙继续,强迫自己按十下才吸一口气,避免呼吸打乱节奏。
两分钟很快过去,老周在旁边提醒:“换手!”
“再给我十下!”顾行舟头也不抬。
他知道自己现在体力还在线,强行换手反而会造成按压节律断档。他咬牙又压了十几下,感觉手臂开始发软,这才抬头:“小李,来!”
换手间隙,他刻意让自己的膝盖不挪位置,只用腰部一扭把身子让开,把中断时间压到最低。
【按压中断:单次 3.1秒。】
【较上一轮现实操作缩短 5.5秒。】
小窗口飞快刷新数据。
小李上手后,节奏略有一点乱,顾行舟立刻出声:“跟着我数,一、二、三……对,就这个速度,不要抢。”
他腾出手,迅速建立静脉通路,打通输液管路,抽出肾上腺素,按流程推注。
“肾上腺素 1mg,静推,记时间。”他一边操作,一边报数。
老周在旁边严谨地记着:“用药时间,零点三分二十秒。”
顾行舟扫了一眼心电监护,仍旧是一条直线。他倒也没抱什么指望,心室停搏本来就是最糟糕的一种心律。
【提示:】
【当前节律:心室停搏,不建议除颤,继续高质量按压+药物。】
比起刚才那种“无底洞”般的绝望,现在每一条提示都像是把他拽在正确轨道上的护栏。
第二轮按压结束,他和小李再换。按压、通气、换手、给药、监测,一轮轮循环,节奏紧凑得像一台运转到极致的机器。
随着时间推移,酸痛感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四肢蔓延开来。但顾行舟发现,和现实中那种快要喘不过气的虚脱不同,这次他的体力似乎被精确地“调节”着,酸,却不至于软到发抖。
【新手加成:体力消耗减免 10%。】
这行小字刚冒出来,很快又隐去。
“还真是教学模式啊……”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随即把注意力重新拽回到掌下的胸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推。
【抢救时间:08:00】
【综合按压质量:良。】
【通气评估:可接受。】
【药物使用:时机合理。】
顾行舟盯着心电图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突然,原本笔直的一条线猛地抖了一下,出现几个丑陋的波动,又很快归于平直。
那是心肌在最后挣扎。
“再给一次肾上腺素!”他立刻开口,仿佛能在这波挣扎里多掐出一点点可能。
【提示:】
【多次药物使用在当前患者状态下收益有限,是否继续?】
系统冷静提问。
“继续!”他咬牙回答。
他不是不知道指南上写过,超过一定时间和剂量后,抢救成功率会趋近于零。但那毕竟是统计学意义上的数字;眼前躺的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刚才还被家属喊着“爸”的人。
再给他一次机会,又能少什么?
药物推进去。
按压继续。
十分钟,十二分钟……
心电图上偶尔出现的细碎波动越来越稀少,最终完全消失。
小窗口里的数字缓缓归零:
【当前患者生存概率:0%。】
那一刻,顾行舟的手还是下意识又压了几下。
知道没用了,却停不下来。
知道是演练,却仍旧有一种被人从喉咙里硬生生拔走什么东西的窒息感。
“停止按压。”
这一次,说出这句话的,不是老周,而是机械音。
【演练结束。】
【目标患者已死亡。】
【说明:在现实条件下,本事件入院前心源性猝死且延误救治,整体生存率极低。】
【宿主在本次演练中已接近指南推荐操作上限。】
屏幕上的文字一点点刷出:
【本次考核评价:】
【按压质量:B+】
【通气与药物:B】
【环境处理:A-】
【综合评分:B】
【评价:及格偏上,新手宿主具备进一步训练价值。】
“……才 B啊。”顾行舟喃喃自语,声音又沙又哑。
【新手奖励结算:】
【1.技能强化:基础胸外按压 LV1→LV2。】
【2.被动能力:肌肉记忆巩固。今后执行同类操作时,动作稳定性与耐力小幅提升。】
【3.知识巩固:ACLS基础流程记忆固化,关键节点反应速度轻微提升。】
【4.概率修正:未来三十日内,本市范围内两例相似病情患者,其院外抢救阶段综合生存概率+1.7%。】
最后一条出现时,字体比前面略粗一点。
顾行舟盯着那串“+1.7%”看了很久。
“……就这么点?”他脱口而出。
【回答:】
【1.7%即意味着,在原本一百个会死的人里,有一到两个人可能因此活下来。】
机械音平静补了一句。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提示都重。
他喉咙动了动,突然觉得刚才那十几分钟的汗和酸痛,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虚空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裂开。
老周、小李、哭喊的家属、狭小的客厅,一切景象像被水笔用力一抹,颜色迅速被冲淡,线条消失,化成碎掉的光点。
顾行舟只来得及又看了一眼已经冰冷的中年男人,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整个人便再次被一股力量往后拽去。
……
他从硬板床上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日光灯仍旧晃晃悠悠,空调还在嗡嗡作响,值班室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泡面味道的陈旧气息。一切都和他睡前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发白,手掌心有一层细腻的汗,虎口处甚至隐隐泛红,那是长时间用力按压之后才会出现的痕迹。
他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
角度、位置、力度,身体给出的反馈,比之前任何一次练习都要顺畅、准确,仿佛那些动作已经被刻进骨头里。
“……不是梦吗?”
他靠在冰凉的墙上,呼出一口长气。
心跳还在加速,但不再是刚才那种无力的乱跳,而是一种被压力压到极限之后,仍然顽固维持在稳定区间的节奏。
那句“加入生死考核”的回答还在耳边回响。
他不知道这套所谓的“生死考核空间”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人在操控,也不知道未来会被丢进什么样的“极限场景”。
他只知道,有那么一串数字,冰冷地写在那儿,未来三十天,两个人的生存概率,会因为他刚才那十几分钟的拼命,而往上提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顾行舟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眼睛,把那点说不上酸还是累的感觉压回去。
值班室门外,有人走过,值班电话在走廊尽头“滴滴”响了一声,很快被接起。
现实世界的夜,还在照常运转。
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那就继续吧。”
下一次警报响起的时候,他会再试一次。看看自己,究竟能把那条生死线,往回拽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