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急救副本:他在生死线上通关

第4章 急诊科的现实(上)——“失败之后,要怎么活下去?”

  清晨五点半,急救中心的天花板还是那盏晃晃悠悠的日光灯。

  顾行舟趴在硬板床边缘,手机闹钟响了三遍,他才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挣脱出来。整个人像被车来回碾过,又酸又沉。

  他先是下意识去摸胸前衣兜,没有什么系统面板,没有钥匙扣,没有神秘道具。

  只有一支圆珠笔,一张被汗水浸得有点潮的病历纸条。

  上面是他昨晚抢救那位心梗患者的时间节点:到达时间、第一轮按压开始时间、用药时间、宣布死亡时间。

  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工整。

  “……不是梦。”他喉咙有点干,自己给了自己这么一句结论。

  如果只是梦,他不可能清楚记得“平均按压深度 4.2cm”“中断 8.6秒”这种病态的细节;也不会一闭上眼,就能把 ACLS的流程一条条在脑子里像 PPT一样翻页。

  他揉了揉脸,从床上坐起。肩膀和手臂像灌了铅,虎口隐隐发涩,一握拳就能感觉到一阵鈍痛,那是长时间按压留下来的痕迹。

  洗漱间的小镜子里,他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深了,眼白里充着细小的血丝。

  “顾行舟,你完了。”他对着镜子嘟囔了一句,“再这么干下去,真要猝死先猝死你自己。”

  嘴上埋怨,动作却一点不慢。

  今天早上他要去急诊科交班。

  120中心和急诊科在同一栋楼里,一楼是急诊大厅,二楼是抢救室、留观,三楼才是他们的值班室和办公室。按规矩,夜班完了也得先下去开会,汇报昨天的出车情况。

  他把皱巴巴的白大褂套回身上,拿起听诊器、笔记本,走出值班室。

  走廊里已经比夜里热闹多了。

  保洁推着垃圾车在拖地,护士抱着一摞输液单从楼梯口匆匆经过,电梯门开开合合,推床轮子压过地砖,“咯噔咯噔”响个不停。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消毒水混合着汗味、药味,还有昨晚没扔干净的泡面桶味。顾行舟吸了一口,反倒觉得有点安心。

  这才是现实世界。

  相比之下,那片虚空和凭空出现的电子屏幕,才像是幻觉。

  急诊科的晨会在抢救室外的小办公室里开。

  墙上贴着醒目的红字标语:“以病人为中心,以质量为核心。”旁边是急诊绿色通道流程图,曲曲折折的箭头把几个框连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十几个人挤在不大的空间里,白大褂、护士服、保安制服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刚泡开的速溶咖啡味。

  “先讲事儿。”急诊主任刘恒坐在最里面,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眼圈发青,显然也是刚下夜班,“昨晚一共有十二车次外出,车祸三起,心梗两起,中毒一例,其他是普通外伤和醉酒斗殴。”

  他视线扫了一圈,落在顾行舟身上:“心梗那个,你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一起转过来。

  顾行舟背脊微微绷紧,往前挪了一步:“昨天 20:47接警,20:55到现场……”他把时间节点流畅地说了出来,语速不快不慢,连自己都惊讶于这种“熟练”。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磕巴两下,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跟车出这种严重病人,紧张肯定不可避免。可真正开口时,他发现那些时间、步骤、用药剂量仿佛已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只要顺着线往下拽,就会一串一串掉出来。

  像是……

  像是在那片生死考核空间里,他已经练习过很多很多遍。

  “……按压十五分钟,确认无自主心律,无自主呼吸,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宣告临床死亡。”他收尾。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恒“嗯”了一声,红笔在病历复印件上划拉了两下:“流程上没太大问题,按压时间也达标了。”

  刘恒抬眼看向顾行舟,“下次这种情况,记得让随车护士把按压质量也记录一下,比如有无中断、深度怎么样,便于我们事后复盘。”

  他顿了顿,又问:“现场有无目击者尝试心肺复苏?”

  “没有。”顾行舟摇头,“家属只会拍打胸口,没有正规按压。”

  “嗯。”刘恒又在纸上记了一笔,“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到你们手上的时候已经心室停搏了。听着大家都要有数!”

  他抬头,目光扫过所有人:“不是你们每次去了,都能把人从鬼门关抢救回来。我们控制得了的是自己的流程、是否尽力,控制不了的是病程、到达时间、报警时间。搞清楚这一点,对你们自己和医院都是有好处的。”

  话很平静,却有一种压着的力道。

  旁边的护士长插话:“还有一点,昨晚那个家属情绪非常激动,对我们救治行为有质疑。”她翻了翻手里的记录,“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很可能会衍生纠纷,需要注意一下几点。”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往外伸:“第一,抢救过程中尽量让第二个人负责录像或者记录,保存现场;第二,有家属在旁边,不要吵架,不要顶嘴,实在挡不住,叫保安;第三,死亡通知单要写清楚时间、过程,最好有家属签字。”

  她看了顾行舟一眼,语气不重不轻:“昨晚你就差点回怼家属了,对吧?”

  顾行舟想起那句“你们怎么才来”,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反驳:“我没有……”

  可认真一想,他的确有那一瞬间,差点控制不住舌头,把喉咙里一大串“现实情况”怼回去。

  他吞了吞口水,老老实实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好。”护士长语气淡淡,“你们 120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每一句话都要当心。你觉得你是在说事实,人家觉得你是在甩锅,最后吵起来吃亏的还是我们。”

  刘恒敲了敲桌子:“总之这次抢救,从医疗操作上我给你们通过,但从沟通上还要继续提高。老周,你也注意点,别什么都让小顾上,自己躲后面。”

  坐在角落里的周再安“嘿”地笑了一声:“刘主任,我要是能躲后面我早躲了。问题是家属一看小顾长得年轻,就知道谁好欺负。”

  屋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一点。

  笑声中,刘恒把红笔盖好:“好了,昨晚的事就这样,大家都有数。今天白天还得照常干活,散会。”

  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顾行舟刚转身,就被刘恒叫住:“小顾,你等一下。”

  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刘恒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又推了一个纸杯过去:“困吧?先坐。”

  顾行舟“谢谢主任”,接过杯子,烫得他指尖一抖。

  “第一回遇到真正意义上的失败病例?”刘恒问。

  顾行舟愣了一下,点头:“是第一次完全由我负责的。”

  “正常。”刘恒抿了一口咖啡,“我们急诊科的医生,有几个没经历过这种夜晚的?有人选择麻木,有人选择喝酒,还有人选择离职,你能否撑到最后,关键看你怎么想了。”

  他顿了顿,换了个角度:“从技术上说,你这次做得不差。你比我当年刚入行的时候稳多了。”

  “可我没救回来他。”顾行舟低声说。

  “你不是神。”刘恒看着他,“你只是医生。”

  他把纸杯放在桌上,指节敲了两下:“但医生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普通人面对这种事,只能说一句‘太可惜了’,然后回家睡觉。你们呢?可以改变下一次遇到同类病人的救治几率。”

  ‘改变几率’这四个字,像触发了什么关键词。

  顾行舟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道机械音:【每一分你拼来的生存时间,都会落在某个你不知道、却和你今天遇见的一样普通的人身上。】

  他不由自主握紧了纸杯。

  “你看起来好像很困。”刘恒打量了他一眼,“但眼睛亮得跟打鸡血一样。”

  “……昨晚没睡好。”顾行舟挤出一点笑,“在脑子里把心肺复苏又过了一遍。”

  “过一遍?”刘恒撇嘴,“咱们这种急诊医生,脑子里要不停地过,一百遍,一千遍都不为过。”

  他站起身,把病例夹塞进腋下:“这样,小顾,今天你白天先别再跟车了,留在急诊科,门诊、抢救室跑一跑,看看别人的沟通方式,学学怎么跟家属打交道,行不行?”

  “不用休息吗?”顾行舟下意识问。

  “休息?”刘恒看了他一眼,“你选的是急诊,不是养老院。急诊的休息方式是从一个战场换到另一个战场。”

  说完,他已经迈出门去:“走了,跟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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