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顾行舟开口道：“所以我一开始就把标题写成‘院前处置个人小结（草稿）’，没有把它当正式稿写。”

　　他把自己那份纸拉过来，点了点那几行字：“我这份，是院内质量改进用的，不是给媒体看的。如果以后要出一份对外的新闻通稿，我可以再帮忙写一版完全‘对外’的。但至少在这份里面，我们得承认，确实存在这样的风险。”

　　“承认风险，不等于承认我们一直做得一塌糊涂。”他说，“恰恰相反。如果我们连这点都不敢写，后面就更没有理由去改流程。”

　　这番话一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疾控医生推了推眼镜：“从专业角度讲，我个人支持把这类风险写清楚。否则，将来搞流调和预案修订时，大家只看到光鲜的数据，看不到险些翻车的地方。”

　　老赵冷着脸没说话。

　　指挥长敲了敲桌子：“这段这样……”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若不采用简易分级方案，部分高危老年患者存在因排队顺序靠后而延误救治的风险。’”

　　“‘极有可能’改成‘存在风险’。”指挥长道，“定性从‘必然’降到‘风险’，弱化一点，但不回避问题。后面再加一句，‘本次事件中，采用该方案后，高危患者到院前失代偿发生率较历史类同事件有下降趋势，具体数据待进一步统计。’”

　　他看向宣传科：“院内版本这么写没问题。对外如需引用，只能引用第二句，不能割裂。”

　　宣传科小姑娘忙点头：“可以，这样媒体就算摘，也摘的是‘我们在改进’那部分。”

　　老赵沉吟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反对：“那就按指挥长这版。”

　　纸面上第一轮红字，被按下去一块。

　　空气稍稍回暖了一点，又紧接着被新的问题推高。

　　“第三个。”这次开口的是院风院纪科的老师，她翻到最后一页，“你在‘可推广经验’里写了一条，‘院前医师在符合现有规章制度大框架下，可在现场提出临时分级和处置方案，并向指挥中心汇报，经同意后执行。应鼓励一线医务人员在突发情况下进行积极思考与合理创新。’”

　　她抬头：“这句话，用意可以理解，但风险很大。”

　　“哪儿大了？”老周皱眉，“我们不就是靠一线临场反应才圆满完成了这次任务的吗？”

　　“今天是顾医生，看上去比较靠谱。”院风院纪的人淡淡道，“明天要是换成另一个人，他借着这句话说，‘我在现场积极创新’，结果发生医疗事故了，你们谁负责？”

　　【提示：】

　　【当前矛盾：鼓励一线思考 vs防止“乱创新”】

　　【建议：增加“在指挥中心统一调度下”的前置条件】

　　顾行舟开口前，老赵先冷笑了一声：“这话就是我昨天说的，规章制度才是第一位的。你们医务人员愿意动脑子，我当然欢迎。但是，谁在现场拍板？谁有权决定改流程？不能写模糊。”

　　“那我改。”顾行舟想了想，“‘可在现有预案框架内，就具体人群分级提出补充建议，并通过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报告，由现场总指挥拍板后执行。’”

　　他刻意把“提出建议”和“拍板”的主语拆开：“前半句是大夫们，后半句是总指挥。”

　　“这句就比原来稳妥。”院风院纪科那位点头，“强调‘建议’和‘报备’就好。”

　　老赵哼了一声：“我再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把这话写进去了，以后谁要拿它当挡箭牌，我第一个找你。”

　　“只要真的是在预案框架内，我不怕。”顾行舟说，“怕的是不提建议、也不报备，闷头各玩各的。”

　　【提示：】

　　【宿主在“坚持原则＋接受约束”之间找到平衡】

　　【上级对宿主风险意识评估：略有提升】

　　气氛一紧一松，勉强算是找到一个平衡点。

　　只是，这一轮刚过，另一轮更不太好啃的来了。

　　“有个问题我必须提一下。”黑眼圈干部开口，“关于‘爱心餐’和‘保健品’的表述。”

　　他翻着文档：“你在前面写，‘现场初步发现，大部分发病居民存在统一食用某批次爱心餐和现场发放保健品的共同暴露史。’最后还加了句，‘本次事件提示，社区层面组织集中供餐和保健品发放，需充分评估食品安全和药品/保健品安全风险。’”

　　他看向顾行舟：“小顾，这几句话放在内部小结里，会不会导致以后爱心餐项目没人敢推，保健品企业没人敢合作？”

　　“那不正说明这几句话很有用吗？”疾控医生忍不住了，“项目有没有安全评估，这不是本来就该做的吗？”

　　“我不是说不评估。”黑眼圈干部皱眉，“我只是觉得，你这几句话容易被理解成，‘爱心餐项目本身就是高危行为’，对吧？”

　　“我写的是‘需充分评估风险’。”顾行舟道，“不是‘今后禁止一切爱心餐项目’。”

　　他停了停，语气压得很平：“如果一次事件之后，我们只能得出‘以后谁也别干好事了’这个结论，那才是最大的失败。可要是连‘下次之前要评估风险’都不敢写，那以后类似事情还会再发生。”

　　【提示：】

　　【舆情方关注点：项目形象】

　　【专业方关注点：风险与规范】

　　【建议：保留“共同暴露史”的事实表述，调整最后一句的语气】

　　“最后那句我可以改。”顾行舟说，“改成，‘本次事件提示，社区层面在组织集中供餐和保健品发放时，应进一步完善相关安全评估和监管流程。’”

　　“‘完善’两个字，比‘需充分评估’软一点。”他看向黑眼圈干部，“也承认之前是有安排和考虑的。”

　　“这句可以。”那干部松了口气，“我们不是不想改，而是怕以后没人敢干了。”

　　“干是要干的。”疾控医生插了一句，“但怎么干，也是要写在纸上的。我们做流调的，最怕的就是一问三不知。”

　　指挥长敲了敲桌子：“好，这一块就按这个新表述。既保留了事实，也留了改进空间。”

　　几轮拉扯下来，桌上的草稿已经被圈圈叉叉画得面目全非，有些地方红得发紫。

　　终于，轮到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微妙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