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急救中心的小会议室又一次坐满了人。

　　顾行舟把打印好的小结夹在透明文件袋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塑料边，走进门时，闻到的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和不太熟悉的纸墨味搅在一起。

　　【提示：】

　　【当前事件阶段：院前复盘——文本审稿】

　　【本阶段主要风险：言辞不当＋责任归属争议】

　　【建议：优先采用“在××方案基础上补充”的沟通策略】

　　“这回你倒是会提醒我了。”顾行舟心里说道。

　　【说明：】

　　【系统仅做风险提示】

　　【无法替宿主代挨刀】

　　会议室里的阵容，比前一天略有缩编，却更“精致”了一点。

　　指挥长坐在正中，医务科副主任老赵在他的左手边，右手边则是院风院纪科和医务法律顾问，疾控中心的医生也在，王建国、老周挨着坐。靠近门口的位置，还有街道办那位黑眼圈干部，以及一个宣传科的小姑娘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角落里。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印着《老旧小区疑似集体食物中毒事件院前处置个人小结（草稿）》的文档。

　　有几份已经被红笔戳得满身是洞。

　　“人到齐了？”指挥长问。

　　“齐了。”有人答。

　　“那就从这份小结开始。”指挥长敲了敲桌，“先说好，今天主要针对文字与流程表述，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功劳分配。我们只讨论一件事，这篇东西，能不能代表我们这次事件的真实情况。”

　　“我先来。”老赵翻开手里的打印件。

　　空调出风口轻轻地吹着，纸张沙沙作响。

　　“整体上，我承认这份小结比我想象中要完整。”老赵说，“时间线清楚，节点清晰，比有些老同志写的还利索。”

　　他话锋一转：“但问题也不少。”

　　顾行舟坐在靠边的位置，背挺得笔直，手掌压在自己那份草稿上，没有翻。

　　“第一处。”老赵用笔点了点，“第二页这一段……”

　　他把纸举高了一点，念道：“‘在三号楼现场，03车医生提出封存可疑食物＋简易红黄蓝分级方案，并在01车现场总指挥同意后执行。’”

　　“这句有什么问题？”老周忍不住插嘴，“事实不就是这样？”

　　“事实是事实，表述是表述。”老赵把笔在桌上敲了敲，“现场总指挥只有一个，是王建国。你在纸面上标出‘提出方案的是哪辆车的哪位医生’，别人看了，会怎么想？”

　　他视线扫向顾行舟：“像不像是在暗示，‘整个现场处置，是某位年轻医生的个人首创’？”

　　会议室里空气一下子紧了一分。

　　【提示：】

　　【当前冲突类型：责任线＋话语权】

　　【建议：强调“在××统筹下”“经现场讨论”】

　　【可降低“单点英雄”风险】

　　顾行舟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老赵：“主任，您觉得应该怎么写比较合适？”

　　“至少要改成……”老赵在纸上写了几笔，“‘在01车王建国医生现场统筹下，经现场医护讨论，提出并试行封存可疑食物＋简易分级方案。’”

　　他把纸推了过去：“不用写是哪辆车、哪个人提的。我们是一个团队。”

　　“可是……”老周皱眉，“那顾小子在现场提这套东西，确实是他先开口啊。”

　　“我不是否认他提了。”老赵冷冷道，“但你们要有一点规矩意识。院前处置方案，不是谁脑子一热就能往历史上写的。写进小结，就等于为后面十年、二十年立一个先例，这个先例上，只能是‘集体讨论’，不能是‘某人一拍脑袋’。”

　　“我没打算一拍脑袋。”顾行舟缓缓开口，“我在正文里写‘03车医生’，只是单纯的还原现场情况。不是想把整件事写成我一个人的首创。”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角度：“要不这样……‘在01车王建国医生现场统筹下，由03车医生提出封存可疑食物＋简易分级建议，经现场医护讨论后试行。’”

　　“把‘建议’两个字加上。”他说，“也把‘统筹’放在前面。”

　　【提示：】

　　【沟通策略匹配“分支 B”：】

　　【在对方方案基础上，提出补充表述】

　　【系统评估：现场接受概率↑】

　　老赵盯着他那行字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这句可以考虑。”

　　指挥长点点头：“这个表述我觉得更接近日常情况。既写清楚了是谁提出建议，也强调了现场统筹和讨论。先标个‘暂定’，后面再看整体协调。”

　　气氛稍微缓了一点。

　　“第二个问题。”老赵翻到下一页，“第三页、第四页这一段，你提到……‘若未采用简易分级方案，部分高危老年患者极有可能因排队顺序靠后而延误救治，甚至发生院前失代偿或死亡。’”

　　他抬眼：“这句话你是怎么得出来的？”

　　“结合当时的血压、心率和脱水评估。”顾行舟回答，“还有系统……”他差点顺嘴说成“系统推演”，硬生生改成了：“还有我们后来跟市三那边的沟通。内科主任也提到，那位老人在到院前，已经处于失代偿边缘。”

　　“‘极有可能’这四个字，是临床推断。”他说，“不是随便编的。”

　　“临床推断归推断，写进正式材料，措辞要严谨。”老赵说，“‘极有可能’太绝对，而且，你这等于是公开承认，我们过去十多年的做法里，存在‘严重延误高危患者’的风险。”

　　“难道没有吗？”王建国突然开口。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老王。”老赵皱眉，“你什么意思？”

　　“老赵，我们俩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王建国慢慢说，“今天是一栋老旧小区，明天可能是别的地方。过去那些年，我们多少次在现场看着‘排在后面的人’一路挺到车上，再没挺回病房。”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钝钝的倦意：“有些时候，是病程自然发展。可有些时候，确实是我们当时没有更好的分级手段。”

　　“你现在要我说，‘没有风险’，我说不出口。”王建国道，“写‘极有可能’是不是太重，可以商量；但连‘存在可能性’都不让写，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提示：】

　　【现场权威立场：支持如实反映风险】

　　【舆情与责任方立场：倾向淡化表述】

　　【当前矛盾：“承认问题” vs“维护形象”】

　　宣传科的小姑娘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插话：“从对外传播的角度……如果这段原封不动发出去，媒体很容易抓住‘过去十年一直在延误高危患者’这个点大做文章。”

　　街道办干部也搭腔：“这次事件刚压下去一点火花，你们要是自己在材料里把话说得这么重，上面看了也会觉得，是不是工作长期存在严重问题，是不是要追责。”

　　他看向顾行舟：“小顾医生，你还年轻，不一定完全理解这些话会产生什么连锁反应。”

　　顾行舟指尖收紧了一瞬。

　　【提示：】

　　【建议：区分“对外材料”与“院内复盘”】

　　【本小结可定位为“院内质量改进文档”，优先完整呈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