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支铅笔
在这位前贵族影人的带领下,一个关系诡异的三人团队,穿行在深渊回廊。
他们先是离开了皮克一家所在的长廊,而后沿着深渊边缘的环形栈道穿行。
栈道里侧的金属壁被开凿出一个又一个的洞口,有的用简陋的铁皮遮掩,有的光秃秃显露出来,往里看去是一条漆黑的长廊,有人影在其中晃动。
而栈道外看去,是深不见底的巨渊及密密麻麻的巨型管道交错纵横。
江望野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眼睛止不住地乱瞄。
他看见许多人种,东方面孔与西方面孔,人们混杂在一起,脸上大多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的身体部分经过改造,闪着金属光泽的义体与血肉衔接在一起。
深渊回廊的光源主要来自墙壁上生长的荧光苔藓,破损的全息广告牌投影,以及以红蓝色调为主的霓虹灯牌。
机械的轰鸣与人们喋喋不休地交谈争论,在管道的放大和折射下,形成一首吵闹的背景噪音。
这期间也遭遇到麻烦,薇拉诱人的身材和惊艳的脸蛋,还有一身在深渊回廊称得上独一无二的鲜红,引来了不少男人上前搭讪。
有的还特意露出机械手臂,将一块掉落的石块捏成粉末。
不过当江望野甩出那张第二国度纯种人类证明时,这些人都识趣地离开了。
不得不说,人证比执法官证好用多了。
第一国度的民众大多是帝王的忠实信徒,而所谓的第二国度纯种人类,便是体内流着高浓度帝王血脉的人。
“如果你足够聪明,就该知道遮掩遮掩自己。”
爱丽丝毫不客气地指出,她觉得薇拉这种行径就像一头闯进狼窝的羊,还贴心地给自己撒上了香料,简直又蠢又没有自知之明。
“等你什么时候明白魅力是遮掩不住的,也就明白了我的苦恼。”薇拉毫不在乎,甚至故意撩拨了一下她那淡红色的波浪卷发,“只可惜,你似乎没有那种东西。”
“呵呵,魅力和婊子我还是分得清的。”
“你的脸蛋跟你的嘴巴一样不堪入目!”
“我的脸蛋可比我的嘴巴更加动人心魄!”
两人针锋相对,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江望野作为一个网络键盘侠,这两人互喷垃圾话的杀伤力,在他眼里跟说相声没什么两样。
他听得津津有味,颇有种一展身手的冲动。
随着爱丽丝转进一个管道,眼前突然变得明亮。
管道有大概十米长,最上方挂着一个全息广告牌,印着“旧街”的字样。
恍惚间,江望野觉得自己踏入了一条充满赛博朋克风的未来街道。
管道的两侧是一排排的金属房门,每道门前都挂着亮灯的霓虹招牌,交相辉映,偶尔有冷凝液从头顶滴落,街上人潮涌动,像是一条流光的河。
“大人,这边。”爱丽丝来到一扇门前,向二人——主要是江望野介绍,“利维坦,旧街最好的酒馆。”
“噢!我听过它的名字!”薇拉兴奋得说,她本以为会去某个遍布着机械零件和废旧垃圾的地方,没想到的目的地让她感到欣喜。
“它很有名吗?”江望野犯了糊涂,理查德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信息。
“亲爱的,你真该把注意力从那些没用的官文报告转移到茶话会上,它至少能告诉你,巡逻时记得时刻把车门锁上。”
薇拉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江望野脸一黑。
理查德初来乍到时,还不太了解七号城市的民风,经常闹出笑话。
有一次,他独自开着巡逻车前往23号街道巡查,路上撞见了一起入室抢劫案,他赶忙松开油门,下车抓拿凶手。
当他押着凶手,准备送回看守所时,才发现停在路边的巡逻车已经被人开走了,路上还留着一泡冒着热气的尿。
“酒馆并不算有名,但他的老板很有名!”
薇拉眼睛里冒出小星星,像是在讲述一个传说。
“他叫利维坦,曾经是执法官的一员,他来自深渊回廊,梦想是攒够后半生享乐的工时,就回到这里开一家酒馆。”
爱丽丝在推门进去前,用手将脸上的污秽抹了抹,但她的手上也满是油污,反而将脸上弄得更花了。
“看来我们之间,有人在脸蛋的事儿上撒了个小谎。”薇拉立刻出言讽刺。
爱丽丝不说话,如果早知道会出入这种高端场合,她一定会提前打扮,让自己干净些,至少不能丢了卡文迪许家族引以为豪的贵族气质。
她看着木门旁反光的金属管道,里面是个又黑又脏的小光头,可只有这样,才能在深渊回廊生活得安心些。
“我记得,我们有路过一家服装店?”江望野说。
“亲爱的,你不会还想带着她去梳妆打扮一番吧?是不是还得雇一位经验丰富的造型师,替她好好改造?”
“大人,不用的,这里的服装店不欢迎影人。”爱丽丝声音闷闷的。
“瞧你那样。”薇拉突然上前,将爱丽丝拉到身前,她从那件鲜红风衣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白纸,而后用力地在爱丽丝脸上擦拭。
爱丽丝想要挣脱,可她的力气远比不上薇拉,只能任由其蹂躏。
片刻,爱丽丝的脸颊干净了些,她的肌肤白皙透亮,脸蛋上有些小雀斑,乍一看清新脱俗,只是身上那件衣物依旧肮脏。
“行了,别浪费时间。”薇拉上下扫视了两眼,她一早就知道这个影人生得漂亮,只是没想到她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模样。
当然,比起她薇拉来说,差远了。
“谢……谢谢。”爱丽丝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她推开门走进,两人跟上。
与江望野想象的不同,酒馆整体的装饰呈现欧式古典风格,与旧街上浓重的霓虹风截然不同,像是从赛博世界踏入了古代欧洲酒馆。
天花板不高,采用深色木质横梁,些许金属管道巧妙地裸露其间,如同建筑的静脉,偶尔传来轻微的蒸汽嘶鸣,提醒着客人这里仍是深渊回廊的内部。
空间不算宽敞,但布局疏朗,吧台是一整块打磨光滑的深色实木,边缘包裹着锃亮的铜边,实木制的家具在整个七号城市都称得上罕见。
酒馆里没有客人,酒保正独自站在吧台内侧,擦试着玻璃杯。
酒保看见三人,微微点头致意,目光在爱丽丝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分辨她的性别:“要开始一个美妙的夜晚,自然少不了两位美丽的女士,想要来点什么?”
与其他歧视影人,甚至在门口挂上“执法官与影人不得入内”的告示牌的餐厅不同,利维坦酒馆只认工时。
只要客人能在这里消费上一杯,哪怕是畜牲他们都会夹道欢迎。
酒保自动忽略了站在一旁的江望野,他不是同性恋,对这种面相阴柔的东方男人没有半点兴趣。
“一杯寂静海,偏甜口,谢谢。”
爱丽丝并不是这种“高端场合”的常客,但卡文迪许的记忆给予了她贵族般的气质与见识。
即便她衣着破烂,双眼却闪着不一样的光泽,她平静地扫视酒馆的装潢,语气娴熟,从容不迫,像是一位品味刁钻的客人。
寂静海是爱丽丝•卡文迪许经常喝的一种调酒,度数不高,很适合餐前小酌。
整个深渊回廊,也只有利维坦酒馆能调制这种鸡尾酒。
“我要一杯利维坦,你们这儿的招牌!”薇拉像是早就决定好了。
两人说完,一起找了个靠近吧台的位置坐下,只留下江望野独自一人站在吧台前与酒保面面相觑。
酒馆里光线昏暗,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一盏精致小巧的黄铜台灯,灯罩是磨砂玻璃制成,散发出温暖而局限的昏黄光晕,仅能照亮桌面方圆。
薇拉点了一根烟,将她和爱丽丝的面容隐在橘黄暧昧的薄雾里,显得格外深邃。
两人都在好奇,理查德会点什么样的酒。
“额……这位先生呢?”酒保问。
“我不喝酒。”江望野说完,坐在了薇拉旁边的椅子上。
酒保跟了过来,缓慢地擦试着玻璃杯,小心地开口:“先生,原谅我的冒犯,利维坦酒馆并不欢迎……嗯……不懂酒的客人。”
这什么破规矩?
江望野傻眼了,他向薇拉投去询问的目光。
“亲爱的,据我所知,好像确实是这样……大家都说利维坦是个有艺术追求的家伙。”薇拉不好意思地说。
见鬼的艺术追求。
江望野起身打算换个地方。
“先生,我们这儿下单的酒品不允退款。”酒保不卑不亢地说,“一共是27工时。”
见鬼!两杯酒你敢卖27工时?你怎么不去抢?一定是因为抢得还没有你卖得来钱快吧?
“来瓶二锅头。”江望野坐下,大手一挥。
“好的……二……二锅头?”酒保下意识答应,然后擦拭玻璃杯的手停滞了一下,生疏地念着那个有些拗口的名词。
作为利维坦的酒保,即便不参与调酒工作,绝大部分的酒名他都曾耳闻,只是这二锅头,他属实第一次听见。
要知道,利维坦酒馆声名赫赫,除了它的定价在整个深渊回廊称得上天价外,更重要的是它自称能够调制所有叫得出名字的酒。
多年来,这个传说始终没有被打破。
薇拉微微侧目,她也从未听闻这个名字。
爱丽丝想了想,觉得有些耳熟,但又记不起在哪里听过。。
“噢!詹姆斯,那是个遥远的酒名,来自蔚蓝时代的神秘东方,口感辛辣,如大海般波涛汹涌,只有男人中的男人才能驾驭它!”一个声音悠悠响起,来自吧台后方那面直抵天花板的巨大酒柜,“没想到如今还有人知道它。”
酒柜由深色木材与玻璃构成,内部有隐藏的暖色灯带,照亮了琳琅满目的各色酒瓶,与琥珀色、深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斑斓的光芒,一个消瘦的身影隐没在其中。
他似乎一直站在酒柜前,可在他开口前,没有人注意到。
他戴着黑色礼帽,欣赏着酒柜里的展览,如同一位收藏家欣赏着自己的珍宝柜。
“老板。”酒保恭敬地低头示意。
“晚上好,美丽的女士们。”利维坦抬了抬帽檐,他的面容在灯光下显露,“还有那位……大海般深沉的先生。”
江望野看了看利维坦,觉得这家伙长得有点像卡梅隆•莫纳汉,不过整体来说还没有查尔斯帅,更别说自己了。
“天啊!我听说他在一家酒馆连杀了三个超凡者,用一支铅笔。”薇拉压低嗓音,小声地说,“只用了一支该死的……铅笔。”
瞧瞧那张写满了“我是狠角色”的脸,还有那深邃的眼神,这家伙肯定是个传奇人物。
江望野仔细一看,肃然起敬。
“女士,相信我,那一定是个谣言。”利维坦笑着摆了摆手,然后严肃地澄清,“是五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