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野强行让自己脸上的肌肉保持着平静，可它们还是不由分说地跳动着，呼吸在不觉间急促。

　　那个声音……为什么会与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这个世界的理查德残留的意识吗？又或者别的什么？

　　那句话深深烙印在江望野的脑海。

　　“帝王从不赦免任何罪人……”

　　这一刻，他妄图坦白从宽的想法土崩瓦解，强烈地不安笼罩了他。

　　江望野看着查尔斯，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掏出枪来，将他当场击毙。

　　“理查德？”查尔斯察觉到了江望野的不对劲，“你看起来，有些紧张。”

　　“是。”江望野开口承认，“你知道的，我是第一次……”

　　他没有明说，而是用了一种模糊的语气，脸上恰当好处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噢噢，抱歉，让你陷入这种难堪的境地。”

　　果然，查尔斯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他顿了顿：“要不待会放松一下？醋栗酒馆怎么样？我请客。”

　　江望野正想点头，可又意识到了那个声音。

　　江望野迅速做出了判断，根据查尔斯的话，还有一些小细节——比如他身上的钥匙很多，但不杂乱，并且按照大小进行了排列，证件分别放在了两个口袋……

　　他推断往日的江望野、或者说理查德，平日里是一个注重物品整理分类，也许还有点强迫症，性格古板严苛的人。

　　于是江望野摇了摇头：“不了。”

　　“好吧。”查尔斯像是习惯了被江望野拒绝，“报告我晚上会寄一份给你……额……抱歉，你住哪来着？”

　　“第一国度、32区、7号城市、13街道、26号楼、403。”江望野一字一句地说，听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咳咳，倒也不必如此详细。”查尔斯以为对方还在介怀婴儿的事，讪讪地笑了笑，走到门口。

　　查尔斯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女人已经脑死亡了，意识无法上传，我得先去处理这个孩子，就麻烦你转告清洁队吧。”

　　江望野不想答应，但这件事他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何况比起去外面，他更倾向于待在房间。

　　两人来到血迹斑斑的客厅，这一次江望野有闲心再多仔细观察一下环境。

　　居民的居住环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想借此机会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

　　客厅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破沙发，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块发黑的长条固体。

　　看得出，这一家子十分拮据。

　　唯一显眼的就是嵌入天花板的奇怪装置，它有着金属光泽的漆黑，呈十字形，大概有手臂长，十字交汇处向下凸起了一块长方形的条状物。

　　江望野来不及细想，就听见查尔斯叹了口气。

　　“你知道她的丈夫犯了什么罪吗？”

　　“非法偷渡、入侵民宅，外加抢劫盗窃。”江望野老实回答。

　　“就为了……那该死的三十立方的纯氧。”查尔斯看着天花板上的十字装置，“还有十二升的淡水。”

　　“抱歉，理查德，是我说错话了，水和空气都是重要的资源。”

　　查尔斯像是回过神来，他看了眼江望野：“手给我，我帮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江望野想了想，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查尔斯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手臂上黑色的痂块：“理查德，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你不需要借助这些力量，你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帮手，圣格奥良的每个人都愿意配合你。”

　　话音落下，江望野感觉自己的手臂一阵清凉，像是被清水洗涤。

　　手臂上的痂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最后留下一整块完好无损的皮肉。

　　江望野挥了挥手，发现一点不适都没有：“谢谢。”

　　查尔斯点了点头，推开房门离去。

　　顺着查尔斯的背影，江望野看见一条长长的、幽暗的走廊。

　　他们所在的房间是这条长廊一边的尽头，而另一边的尽头闪着耀眼的白光，看不真切。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紧闭的房门，天花板上挤满了生锈的黄铜色管道，不时有白色的蒸汽喷出。

　　地板上到处是撕碎的报纸和堆积成山的零件垃圾，污水流淌，几个孩子爬在地面，看见了查尔斯，便伸出枯瘦的手来。

　　而查尔斯视若无睹，只是向着白光快步走去，直到鲜红的风衣没入其中，孩子们的手才讷讷地缩了回去，将目光放回地面。

　　“你最好滚回房间，要不就离开这里，我亲爱的执法官大人。”

　　江望野还在思索着查尔斯话里的信息，便听见一声冷哼。

　　那是个少年，光头，浑身黑漆漆的、满是油污。

　　他正蹲在离房间不远的一堆垃圾上，用手翻找着什么。

　　“不然我们这些杂种，会忍不住想要把你杀了。”

　　最后几个字眼，少年抬起头盯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

　　江望野能感受到对方瞳孔中喷薄而出的恨意，看来这个世界的群众对执法官有着很大的偏见。

　　江望野默默退了回去，合上房门。

　　他坐在满是血污的沙发上，看着一地零碎的肉块，卧室的房门虚掩着，女尸半垂下头，头顶的一抹浓绿分外扎眼。

　　江望野整理着思绪，目前他的处境依旧不妙，打发走了查尔斯，又要面对名为“清洁队”的组织。

　　江望野可以留下字条或者直接离开，但他觉得离开房间是个危险的选择。

　　首先他不认路，一个人在外边乱窜也许会碰上大麻烦，刚刚他仅仅在门口站着，就遭到了威胁，可想而知，这个世界的社会治安有多糟糕。

　　其次，待在房间只需要面对清洁队，人数是一定的，且空间狭小，这意味着变数小。

　　在外面，他需要考虑许多突发情况，比如撞上了某个执法官同事，对方向他打招呼，问他事情处理得怎么样，结果他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这一聊肯定会暴露身份。

　　问题是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间里，他总要走出去……

　　江望野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个吊在悬崖边上的倒霉蛋，用一根手指死死扣住凸起的石块，苦苦挣扎着，不让自己掉下去。

　　可只要一阵风吹来，他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哪怕没有风，他自己也会因为力竭，最后松开那根手指。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多了解这个世界啊……”江望野站起身，他不想等死。

　　“你，进来。”江望野推开门，来到幽暗的走廊，掏出执法官证明，“对，就是你，小鬼！还敢威胁我。”

　　他指着刚刚说会忍不住杀了他的少年。

　　少年愣了愣，站起身看着他，而后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手里握着把造型怪异的铁器。

　　砰！

　　门合上了。

　　江望野一阵头疼。

　　执法官的名号压根不好使啊，连个小孩都唬不住，还有那些不可理喻的法律……他们平日里怎么执法的？

　　江望野想到查尔斯那诡异的能力，突然又理解了。

　　“即便被大卸八块，也不允许做出反击”，看似丧心病狂，实则相当合理。

　　执法官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人类的律法并不会保护他们的权益。

　　江望野相信，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着专门针对超自然力量的律法或者方式，比如查尔斯口中的净言之堂。

　　可他没有那种力量，或者是他有，但不知道如何使用。

　　不……

　　查尔斯说他的身份比力量更加好使。

　　江望野想到他握刀的手是右手，理查德是个右撇子。

　　那本“人证”也被放在了右手裤兜里，这说明平日里，理查德使用“人证”的频率要高于执法官证。

　　难道说纯种人类有着特殊的社会地位？

　　江望野觉得非常有可能。

　　“你！对！说得就是你，手上拿糖葫芦的小鬼！”江望野一脚踹开大门，气势汹汹，一手拍出那本“第二国度纯种人类证明”，一手指着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