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江望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那本醒目的证件弄得一怔，手里酷似糖葫芦的铁器微微垂了下去。

　　周围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孩子也停下了作，好奇地看向这边。

　　“纯……纯种人！？”一个孩子惊呼，他手里还拿着不知名的块状物。

　　紧接着，阴影里簌簌地爬出了许多个孩子。

　　他们站起身，簇拥着走向江望野，脏兮兮的看不清面庞，只有一双双眼睛，眨也不眨，在漆黑的长廊里亮着，就像许多只萤火虫汇聚了过来。

　　江望野觉得有些大事不妙，这些孩子看他的眼神……

　　很像一群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快要渴死的人，看见了一汪清池。

　　“你……您来自……第二国度吗？”一个孩子小心地问。

　　江望野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哪怕啥都不懂，也得装出一副啥都懂的模样。

　　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开口，每个人都往江望野面前挤，嘴里喊着叫着。

　　“您见过我吗？我是说在第二国度，他过得怎么样？”

　　“您一定认识我，他在第二国度是个大人物，以后会当议员的！能不能让他来……看看我……”

　　“可以拜托您带封信吗？就一封，求您了……”

　　“告诉我的妈妈，我过得很好，她不要担心……”

　　江望野后退了半步，他万万想不到会面临这样的情况。

　　每个孩子都像是认识他，可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仿佛化作了一条条茧丝，将他死死缠绕、包裹，压得他无法呼吸。

　　“都滚开！”一个暴怒的吼声响起，盖过了所有嘈杂。

　　少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野蛮地撞入人群，手里的利器四下挥舞，将孩子们逼退。

　　“他是来找我的！”江望野身前被少年清理出一小片空地，他背对江望野，恶狠狠地看着所有的孩子，啐了一口唾沫。

　　孩子们被震住了，没有人敢上前，他们都知道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我们走！”少年冷哼一声，拉着江望野，砰一声关上了门。

　　江望野听见门外还有孩子徘徊着不愿离去，他们靠在门上，窸窸窣窣地低语，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房间里，血腥依旧。

　　少年一进来就看到了客厅里狼藉的碎尸和血迹，可他的脸上没有恐惧，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抱歉，尊敬的执法官大人，希望您不要因为我刚刚的出言不逊，而恼怒于我。”

　　直到他的目光投向了江望野，那股锐气和狠劲荡然无存，他看着江望野，脸上涨起窘迫的潮红，有些手足无措。

　　“叫什么？”江望野故作冷漠。

　　“大人……您果然在生气……可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少年低下头，呢喃着，“我现在的编号是680125。”

　　该死，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江望野看着少年，突然感到了极度的烦躁。

　　从来到这个世界，每个人嘴里说的话，他分明每个单词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成为句子以后，所代表的含义却一窍不通。

　　他绞尽脑汁，只为了嘴巴里吐出的单词，更符合理查德的谈吐，同时还不能暴露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事实。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江望野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求知欲，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对查尔斯那诡异的能力，对头顶的奇怪十字装置，对走廊上蜘蛛网般密集的管道和孩子们的眼神……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迫切地想要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望野发了疯地在内心大喊，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宣泄压力。

　　可喊着喊着，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已经停下了，可还有个声音在脑海里。

　　“理查德……理查德•克莱德曼……你在哪……滋滋……”

　　江望野听见了一声低语，梦呓般的低语，盘旋在他的四周，反复地念着他的名。

　　“理查德……你在哪……理查德……”

　　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密集，像是成千上万的雨点砸下。

　　有什么，在呼唤他，在急切地呼唤他……

　　江望野眼神变得空洞，四周的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他能感受到鲜红的气体在地板上方沉浮。

　　“我在这里……”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回答。

　　那些声音瞬间消失，房间里安安静静，少年低着头，不敢说话。

　　下一刻，眼前的一切开始一点点扭曲，如同梵高画的星空。

　　江望野阻止不了，他的意识在扭曲中彻底沉沦，世界陷入漩涡中，化作一个奇点。

　　死寂，黑暗。

　　一个声音响起。

　　“你不该问那个孩子的姓名……影人没有那种东西。”

　　“呼！

　　江望野像是溺水的人从水底挣脱，猛地吸了一口气。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纯白，看不见尽头，他站在地面，又像是悬在空中。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甚至感觉不到温度，只有绝对的虚无与寂静。

　　在他面前，一个长相慈爱的老人静静伫立。

　　洁白的长袍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的头发和长须也是同样的洁白，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张满是褶皱的脸颊在半空中漂浮。

　　江望野没有被那张脸吓到，老人或者说这里似乎有种特殊的魔力，抚平了他内心所有的恐惧、烦躁与不安，留下的只有祥和与宁静。

　　他很难用词汇来形容如今的感觉，非要说的话，像是开启了贤者模式。

　　“异乡人，我是已知与未知的主宰、知识与智慧的掌控者，也是尔等迷途羔羊的引路人。”

　　这里分明只有老人一个人说话，江望野却听见了成千上万人的声音，一同回荡在这片纯白的世界。

　　“追寻知识的道路上，求知欲就是燃料，它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会点燃未知的黑暗，将一切烧成已知。”

　　“我听见了你对知识的渴望，那是多么棒的欲望啊！”

　　“孩子，供奉我，成为我的信徒，颂念我的名，赐你智慧。”

　　“你将得到理查德的一切。”

　　江望野看着老人，他心如止水：“那么，代价呢？”

　　“歌颂我的神迹，赞美我的品德，代我行走人间，替我传播教义，叫世人追逐，叫他们相信。”

　　“仅此而已？”江望野问。

　　“仅此而已。”老人笑着说。

　　江望野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回不回答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这片白色的世界在破碎，他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在倒塌的世界里站立。

　　“680125。”江望野回到了房间，一切像是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在。”少年说，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你的名字，我是说，你曾经的那个名字。”江望野问，他的脑海里多了不属于他的记忆，那是理查德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