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烫疤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奥拉夫的意思很明显,要么接受他的邀请,获得力量和自由,要么继续以病人的身份,被囚禁在这家医院。
“我明白了。”江望野说道。
江望野清楚,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始终身不由己。
由于嘲知信徒的身份,他天然与这个世界对立,几乎寸步难行。
“所以,你的答案是?”奥拉夫面无表情地将一颗蓝莓塞进嘴里。
灰烬森林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森林,它是兰切斯特家族产下的一个高端食品品牌,以“还原食物原本味道”为核心,在上流社会广为盛行。
“我加入。”江望野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
奥拉夫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握手,而是掌心向上,一枚造型古朴的银色徽章出现在他手中。
徽章上刻着一把垂直的尺子,尺子周围环绕着橄榄枝的图案——这是奥拉夫小队的标志。
尺子?
江望野想到奥拉夫与利维坦在房间里对决时,也掏出了一把尺子作为武器。
“利维坦……他跟你是什么关系?”江望野接过徽章后随口问道。
毕竟利维坦的武器是铅笔,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很难不让江望野怀疑,这两人是同一个学习小组的。
“他是我们当中最有天赋的人。”奥拉夫笑了笑,“不论是对超凡力量的理解和运用,还是个人能力,都出类拔萃。”
不知为何,奥拉夫的笑容的有些苦涩,像是从肌肉里挤出来的一样。
江望野当然知道利维坦曾经是一名执法官,但他不能表现出自己知道这一点,于是故作惊讶道:“你们当中?难道他曾经也是执法官?”
“是的,如果他没有成为邪柱信徒,我现在这个位置,理应由他来担任。”奥拉夫点了点头。
“发生了什么?”江望野顺着话题问道。
利维坦并不像愤世嫉俗的人,他大概率不会因为净言之堂故意隐瞒王座真相而选择成为异端。
“怎么,你对他很感兴趣?”奥拉夫掏出烟盒,熟练地替自己点上。
江望野几乎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当然,毕竟我被他骗得团团转。”
“哈哈,别紧张,这只是普通的香烟,你要来一根不?”奥拉夫哈哈大笑,挥舞着香烟,烟雾四散开来。
江望野摇了摇头。
那种剧痛至今镌刻在他身体里,每每想起,连骨头都在隐隐酸痛。
“按理来说,这是机密,不过你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那透露给你听也没什么。”奥拉夫说,“简单来说,由于一场意外,他心爱的女人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用词:“那是一次针对某个信仰瘟蕈的异端的联合清剿行动,利维坦是主力之一。”
“对利维坦来说,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次行动,但因为某位清洁工的疏忽,导致尸体在现场留下了一小块的污染物。”
“那个女人,是一位文职支援人员,恰好在那片区域进行事后评估……”
奥拉夫弹了弹烟灰。
“很不幸,她被污染了,灵魂和肉体都发生了不可逆的畸变。按照规程,必须进行净化。”
江望野沉默地听着,他能想象到那种情景,所谓的“净化”,在净言之堂的词典里,往往意味着彻底毁灭。
不过,江望野倒是没有想到,利维坦竟然还是个纯爱战士。
啧啧啧。
“利维坦不同意。”奥拉夫说,“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功绩,想争取一个机会。”
“他相信总会有办法,或许在净言之堂保存的那些禁忌知识里,或许某件神遗物,就有逆转的方法。”
“考虑到利维坦的价值,净言之堂决定以投票的方式,来决定是否给予他这个机会。”
“参与投票的是四位一级执法官,以及九位二级执法官,总共十三人,作为他同期的朋友,我有幸参与了这场投票。”
奥拉夫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他有些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告诉新人,关于利维坦的过去了。
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灰白的烟灰堆积了一截,仿佛凝固的时光。
“看来,你们亲手缔造了一个异端。”江望野轻声说道。
如今的利维坦成为了戮战信徒,投票结果显而易见。
“不,不是我们。”奥拉夫摇了摇头。
他将烟灰抖落,猛地一吸,整条香烟迅速地燃烧,火星一直燃到烟头,而后缓缓吐出稀薄而绵延如云的烟雾。
“是我。”
“六票赞同,六票反对。”
奥拉夫卷起袖子,露出一条布满了烫伤旧疤的手臂。
他将仍在燃烧的烟蒂狠狠按在小臂上,用力地摁灭,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面冰冷的墙壁。
“投赞成票的执法官,认为以利维坦的潜力和过往功勋,值得净言之堂动用一次宝贵的资源,去尝试一个哪怕希望渺茫的方案——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补偿,也可能为以后应对类似污染积累新的知识。”
“而最后一票的反对,由这只手投出。”
奥拉夫将烟蒂丢进咖啡杯,抬起手臂。
一个新鲜的灼痕烙印在累累旧疤之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女人的净化仪式,在投票结果出来的当天下午就执行了。”
“利维坦当时被暂时限制了行动能力,等他知道一切,已经是第二天。”
“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应该能猜到一部分,他消失了,再出现时,已是戮战的信徒。”
“他以残忍的方式将投出反对票的执法官全部杀死。”
“只有我,一直活到了现在。”
“我知道,他将我留到最后,并非顾虑昔日旧情,而是要我亲眼看着,他如何摧毁净言之堂维护的秩序。”
奥拉夫缓缓放下袖子,遮住了那些疤痕,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将过往掩埋在记忆的泥土里。
“你……跟他有过节?”江望野问出了内心的疑问。
“过节?当然没有,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奥拉夫笑了笑,笑容没有一点的笑意。
他看向窗外那片无尽的墓堆:“那个女人的污染程度极深,每拖延一秒,畸变都在加剧,对其他人的风险也在增加,她自身也处在极度的痛苦中。”
“即使动用所有资源,成功的概率也无限趋近于零。”
“净言之堂保存的‘禁忌知识’里,关于逆转邪柱污染的记录,全部是失败案例。”
“而具备净化污染、修复灵魂性质的神遗物,其使用代价和不可控性,往往比污染本身更可怕。”
“程序正义高于一切,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如何处理其他类似情况?因私废公会动摇净言之堂的根基,我决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奥拉夫转过头,直视江望野,眼神锐利如刀:“我不可能用更多不可预知的危险和资源,去赌一个几乎注定破灭的希望,甚至可能制造出更棘手的怪物。”
“理查德,听……”奥拉夫指了指窗外。
女人的哭声在坟冢间幽幽地响起。
“净言之堂的许多人,都为各自的正义支付过惨痛的代价。”
“有人将自己的爱人送上实验台,有人将自己的灵魂彻底献祭给神明。”
“而我,只是失去最好的朋友。”
三声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