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项链
江望野在梳妆台前,维持了几秒打招呼的姿势。
镜中映出他身后空荡荡的房门,他仿佛看见了莉莉生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她等待的客人推门而入。
江望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他可以凭借这一点,去调查清楚莉莉的人际关系网,尤其是她近期接待过的客人,然后顺藤摸瓜,推断出利维坦最近的行动路线。
一个普通的红灯区女郎的社交圈子即使再大,也基本局限于13街道之内。
可难点在于,像红灯区这种灰色地带,地盘错综复杂,派系林立,各自有着不成文的规矩和边线,那里的人天生与执法官不对付,不能指望他们愿意配合。
二级执法官们并没有下达调查红灯区的指令,这说明他们放弃了,或者没有注意到这条线索。
江望野认为是前者,他并不怀疑执法官们的能力,更相信他们已经在其他地方找到了方向,所以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莉莉这条线上。
这就让江望野觉得很奇怪。
利维坦第一次作案的卷宗他看过,可以用天衣无缝来形容。
他很嚣张地将自己的面孔留在监控之内,可执法官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没有目击证人,作案动机不明,行动路线诡异,连死者的第一现场都找不到,更别提找到他。
那时的利维坦就像隐藏在七号城市的一个幽灵,没有人可以抓到一个幽灵。
可这第二次作案,简直漏洞百出。
他不仅开始对身边的人动手,还暴露了自身近期的行动轨迹。
这一次不仅有目击证人,还有监控录像,有人在那对夫妻的楼下,看见了一个行动可疑的男人,沿着街道没入了浓雾之中。
监控录像正好将这一幕拍了下来,只是没能拍清那个男人的脸。
而根据目击证人的描述,执法官得到了一张画像,正是利维坦那张酷似卡梅隆的脸颊。
江望野不太相信,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带着五具尸体,穿过重兵把守的街道边境,然后将尸体丢在净言之堂的男人,会犯下在受害者楼下被人目击这种低级错误?
说难听点,利维坦完全有能力杀光所有的目击证人,这事儿对他来说比调酒容易多了。
整个案子透露着一点诡异,到处留下的线索,像是刻意引导一般。
江望野离开摩斯大酒店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夜晚的13街道是另外一种生物,白日里机械般的冰冷和坚硬被病态的活力取代,霓虹灯闪烁在楼宇间,光线晃得人眼睛痛。
女郎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向客人抛去眉眼,年轻人们吹着口哨,目光肆意地扫过她们挺起的胸部。
每一个迷惘的灵魂行走在酒馆间,他们醉生梦死,徘徊在灯红酒绿中。
江望野回到了执法官大楼,取走了一些东西,而后去往了莉莉的家中。
她的家位于13街道的垃圾分拣站,她的弟弟爱德华在那工作,有着专属的员工宿舍,姐弟俩为了节省开支,一同居住在那里。
巨大的机械臂在夜色中无声地挥舞,将堆积如山的垃圾分类、压缩。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江望野在分拣站外围绕了一圈,实在认不出路,只好找到一排低矮的工棚,向一个正准备交班回棚的工人打听到了莉莉弟弟的下落。
那工人指了指最里面一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工棚。
“诺,那边,爱德华那孩子……唉,他姐姐出事以后,他就有点不对劲,整天不说话。”
江望野道了声谢,而后走向那间工棚。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谁?”
“我叫理查德……你姐姐的朋友。”江望野斟酌着用词,推门走了进去。
工棚有些狭小,看起来只有四十五平米左右,却整理得格外干净,被划分出了两个明显的区域。
一个区域朴实无华,只放了一张椅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盯着江望野看。
另外一个区域则更精致些,摆了一张长桌,桌子上有序地放着一些手工装饰物,还有一面梳妆镜。
这些作品造型简陋,却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其中一只玩偶熊随意地放在桌面,它只有上半身,下半身还与一团毛线球连在一起,似乎在等待着主人将它完善。
墙面被粉刷了一遍,看不到污渍,床铺是上下的双人床,下边的床位明显是女孩子的风格,洗得发白的粉色床垫和床单,床上摆放着许多小玩偶,风格与桌面上的类似。
“姐姐没有朋友。”爱德华看着江望野,声音很平静。
他穿着不合身的大衣,衬得本就瘦弱的身躯更加矮小。
“现在有了。”江望野走进了房间,将一串项链递给了少年。
根据卷宗显示,爱德华在事后多次申请取走死者身上的项链,但都被执法官们以重要物证拒绝了。
“她并不痛苦。”江望野轻声说,“我以克莱德曼的家族姓氏起誓。”
利维坦的动作太快了,死者在悄无声息的瞬间,便迎来了死亡。
这一点,江望野感同身受,每当想起,他的脖子都一阵发凉。
爱德华没有说话,他呆呆地看着那串项链。
姐姐喜欢手工制品,但她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那些玩偶一个比一个丑陋,有些甚至认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不起姐姐做的手工制品,觉得那都是些无聊的玩具,有那些时间不如多想想该怎么赚取工时。
他们不需要玩具,只需要更多的工时。
有了工时,他们可以搬离垃圾分拣站,住进公寓楼,不用再每天闻到那些恶心的令人呕吐的臭味。
他们可以有独立的盥洗室,姐姐不再需要顶着其他工人下流而贪婪的目光走进公共浴室。
他们可以买一件全新的衣服,吃一顿体面的大餐,活得像一个人。
他受够了衣柜里那些从垃圾场里翻出来的,由几件破旧的衣物、经由姐姐的手缝补在一起的奇怪衣服。
受够了在垃圾场里进食,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跟随着合成食品一同咽下喉咙,仿佛整个垃圾场的垃圾都被他咽下。
他受够了那个总是笑嘻嘻,说话细声细语,被人占了便宜只敢小声反驳几句的姐姐。
她是那么的蠢,那么的笨,总幻想着有一天会遇见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先生,将她从泥泞里拉出来。
你什么时候可以成熟一点!
爱德华无数次暴怒着向姐姐吼道。
姐姐哪里不成熟了?姐姐比你大。
姐姐小声地辩解,她觉得弟弟很成熟,作为姐姐,她当然更加成熟。
每当这个时候,爱德华总感到一阵深深地无力。
他发了狠地告诉自己,要更加努力的工作,一个家,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扛起一切!
爱德华那双与莉莉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江望野手里的项链。
一串廉价的手工项链,挂着两颗同样廉价的心形吊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