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听好了
酒馆内的时间变得漫长。
江望野的思维在极限压力下疯狂运转,利维坦指尖那支缓缓转动的铅笔,像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冷静。
他在心里再次告诫自己。
不说话,和说得让利维坦觉得不满意,都会死。
反过来说,只要说些可以令他感到满意的话,就能活。
看起来是句废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望野脑海中短暂的茫然。
这句话恰恰说明了利维坦没有杀机。
任何人,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有目的。
利维坦拥有绝对的力量优势,若他想杀人,自己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根本不会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这场对峙,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武力威胁。
“他们等待着嘲知的智慧,可我令他很失望……”
“他认为我没有表现出一名嘲知信徒该有的智慧。”
“祂没有告诉我……也就是说我其实应该知道这些信息,但是嘲知隐瞒了。”
江望野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厚重的浓雾。
浓雾。
是了,嘲知解救祂的信徒,从一片浓雾,到更深的浓雾。
江望野想到三小时前,在那纯白空间里面临的绝境与此刻何其相似!
那时的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要装作本地人,信息的严重缺失让他痛苦不堪,身份的伪装,莫名的低语,每一步都走在未知的悬崖边缘。
“供奉我,成为我的信徒,颂念我的名,赐予你智慧。”
嘲知那充满诱惑又带着无尽嘲讽的低语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那么现在呢?
如果此刻他再次颂念其名,是否就能得到破局的智慧?
江望野几乎可以肯定——会。
他会再次得到解开面前困境的线索,如同上次得到“理查德的一切”,然后踏入更绝望的困境。
上一次,他迫不得已接受了“理查德的一切”,代价是自我意识被不断侵蚀的风险。
那么这一次,嘲知又想从他这里拿走什么?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下一次呢?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从一开始就悄然编织,而自己正是网中央那只懵懂无知的飞虫。
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将丝线缠绕得更紧。
而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句“不要相信”。
可如果,那句话本身就是嘲知发出的低语呢?
江望野似乎又听见了那声极轻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嘲笑。
五秒的沉默转瞬即逝,利维坦脸上的笑意依旧,只是变得冰冷,他手里的铅笔停止了转动,笔头对了江望野的脖颈。
江望野忽然动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摆弄着面前那只盛放着劣质二锅头的古典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他的指尖滑落。
“说实话,你的二锅头,很差。”他抬起头,目光迎向利维坦,“知道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吗?”
利维坦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笔头微微动了动。
江望野顿了顿,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最古老的书籍都找不到关于它的记录。”
“有一座酒坊的酿酒技师,在蒸酒时,将用作冷却器的天锅内第一次放入凉水冷却而流出的酒称为“酒头”,第三次换入锡锅里的凉水冷却流出的酒称为“酒尾”。”
“他将酒头酒味提出做其它处理,只取第二次换入锡锅里的凉水冷却流出的酒,称为“二锅头”。”
“因为第二次流出的酒,口味最为香醇。”
“而你酿的二锅头,提取的恐怕是第一次的酒头吧。口感辛辣,几乎让人难以下咽。”
铅笔又开始旋转,利维坦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频频点头,仿佛真的在虚心受教。
“难怪……难怪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始终无法复现记载中那‘大海般波涛汹涌’的韵味,更像是晕船的家伙吐出来的呕吐物。原来症结在此。”
江望野眼皮挑了挑,该死的狗东西,你知道难喝还给我喝。
利维坦抬起眼,认真地说:“谢谢你的遗言。”
话音落下,他手中那支铅笔停止了转动,被稳稳握住,笔尖在昏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森冷的光。
江望野发出了一声低低地嗤笑。
“遗言?”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过旁边吧台上,薇拉只浅尝过一口的那杯名为“利维坦”的华丽酒液——凝聚了利维坦炫技般的调酒工艺——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摔向地面!
啪——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伴随着液体落下。
玻璃渣子如同炸开的冰晶,四散飞溅,紫红色的酒液泼洒开来,在灯光下映出无数破碎的光斑,像是一场淋漓的秋雨。
酒水淋湿了深色的地毯,也淋湿了利维坦瞬间凝固的表情。
“利维坦,你没搞清楚状况。”江望野站着一片狼藉中,盯着利维坦,“是你、还有查尔斯他们一帮废物,在等待着我的拯救。”
利维坦抓着笔身,那张始终从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迷雾在此刻被风吹散,一切变得清晰。
江望野捕捉到利维坦神色的变化,他长松了一口。
所有零碎的线索、矛盾的细节、不合常理之处,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他将回忆拨至穿越来的时候,然后一点点整理着思路。
利维坦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嘲知信徒的身份?
他想起,从自己成为嘲知信徒开始,一共只接触了两个人,一位是爱丽丝,一位是薇拉。
可这两人如今跟他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不觉得利维坦会轻易放走她们。
如果不是爱丽丝和薇拉,那他还接触过谁?
查尔斯。
理查德的一切里,没有关于今天的记忆。
江望野苏醒后,是查尔斯告诉自己,他是因为接到举报,所以才去往了皮克家中,而后被皮克夫人大卸八块。
当时的江望野并不觉得奇怪,甚至感慨了一下这个世界的法律是多么的扭曲夸张。
那时他还没有得到理查德的一切,对方不论说什么,他都无法做出判断,只能默认相信。
他完全没有怀疑过查尔斯。
如今再仔细回想,就能发现这很奇怪,一个超凡者,即便因为律法的规定,不允许向平民出手,可也不该任由平民将自己砍成臊子。
可如果查尔斯是故意的呢?
那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江望野不知道他抱有什么目的,但做一件事情,很多时候都能从结果推断出目的。
结果是理查德接到了查尔斯的信号,他来了,进入了房间,而后遭到了某个未知神明的注视,选择了自杀。
江望野穿越了过来,代替了他的一切,成为了嘲知信徒。
而有那么一个组织,他们中的成员本不该共存,甚至彼此厮杀,可因为某种因素选择了合作。
合作便意味着成员彼此之间存在互利的关系,而这个组织恰好在等待嘲知信徒,而且等了很久。
等待是让人折磨且崩溃的,尤其是未知的等待。
即便是帝王,也不知道嘲知会选择谁成为祂的信徒。
如果嘲知信徒始终不出现,那么,最好的办法会是什么呢?
制造一个嘲知信徒,比等一位嘲知信徒的出现更简单。
“听好了利维坦,求人办事就他妈给我拿出求人办事的态度。”
“还杀我?你敢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