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突然有些后悔，她与理查德之间的友谊，似乎还没有到可以坦然告知彼此过去的程度。

　　薇拉很早就知道，人们的苦痛是一场只淋在自己头上的阴雨，每个人都急切地向他人倾述，像在暴雨中找寻一把伞。

　　可大多时候，听者并不能感同身受，他们站在雨幕外，频频点头，想着今天晚上该吃什么。

　　薇拉曾和许多人谈论马修，在灯红酒绿的酒馆，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是一名优秀的演员，会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悲伤，让自己变得楚楚可怜。

　　那些人会着急忙慌地安慰她，告诉她那些都是过去，要往前看，而后趁着某个瞬间，将手搭在她的腰间。

　　薇拉从不会拒绝他人的示好，或者暧昧的暗示，她需要这些人来当她倾诉苦痛的工具，哪怕只是逢场作戏。

　　“你会死的。”薇拉说。

　　“薇拉，只是一个案子。”江望野说，“执法官的每个人都在调查案子，不是吗？”

　　良久，薇拉才看着江望野的眼睛，她掏出烟盒，示意江望野点烟：“你愿意陪我喝一杯吗？”

　　“当然。”江望野识趣地拿起桌面的煤油打火机，清脆的金属开盖声划破酒馆的嘈杂，一簇火苗在黑暗中跃动着，凑近了薇拉衔着的细烟。

　　火光跳跃，映照出薇拉有些颤抖的眼睫毛。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

　　“红灯区掌控了整个13街道的桃色交易，并将其分割成两种模式。”薇拉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声音随着烟雾飘在空中。

　　“一种是俱乐部的形式，他们对外宣称是合法合规的娱乐场所，提供绝对私密的服务，并持有正规的营业执照，对于女郎的身材样貌和谈吐有着严格的要求。”

　　“俱乐部行使会员制，从不接待普通客人。

　　想要那里的成为会员，要么通过俱乐部每月的特定考核机制，得到他们向潜在客户群体发放的会员卡，要么获得其他五名会员的推荐信。”

　　“能够成为这些俱乐部的会员，无一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莉莉的资料我看过，她并不符合俱乐部的要求。”

　　“另外一种，则是更为常见的站街女郎，她们并不会真的站在街头巷尾，抛头露面地揽客。”

　　“红灯区为了应对执法官的搜查，有一套独特的揽客方式。”

　　“每个区域由特定的人进行管理，女孩们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称他们为阿妈，并且每个月按时交纳一定的费用，客人则通过阿妈找到那些女孩。”

　　“这些管理者共同构建起红灯区的秩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

　　“管理者们不过是表面的棋子，这一切的背后，还藏着更深的阴影，那些人借助合法的产业作为掩护，从不轻易露面，真实身份也许是某些位高权重的政府要员……甚至可能在市政厅或者我们执法官内部。”

　　“可以说，整个红灯区就是一个微缩的、畸形的王国，有它自己的法律和统治者。”

　　“你想知道莉莉死前跟谁见过面，就得找到她的阿妈。”

　　薇拉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酒气混合着香水味钻入江望野鼻尖。

　　“理查德，你要记住，”薇拉盯着江望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莉莉是被铅笔杀人狂的杀害的。”

　　“如果你不能铭记这一点，我不会再为你提供任何帮助。”薇拉说。

　　江望野有些困惑，但他很快便明悟了。

　　薇拉在暗示莉莉的某些行为触碰了红灯区的底线，她必须死，铅笔杀人狂的出现又恰好给了执法官一个合理的解释。

　　红灯区需要莉莉的死来立威，净言之堂需要一个凶手来结案。

　　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而这的样默契在整个7号城市并不少见。

　　“我明白了。”江望野点了点头。

　　这番顺从的回答让薇拉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有些复杂，声音很轻：“你变了，理查德。“

　　“神明注视让我看清了许多。“江望野不动声色地回答，他知道真正的理查德不可能会妥协，但经过神明注视后，他的一些退步反而变得合理。

　　薇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自己也经历过神明注视，深知那种令人不安的转变——性格中某些根深蒂固的特质会悄然松动，甚至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这样也好。”她最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至少，你能活得更久一些。”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爵士乐不知疲倦地演奏着。

　　江望野等待着，他知道薇拉的话还没有说完。

　　“那个人叫玛莎，在野火巷，经营着一家叫“粉色情人”的旅馆。”薇拉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但理查德，记住你答应我的——“

　　“我只是在追查铅笔杀人狂的线索。”江望野接过她的话，“仅此而已。”

　　薇拉看着起身离开的理查德，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要上前拽住他的衣角。

　　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位置上，看着那个俊美的东方男人独自推开酒馆的门，消失在夜色中。

　　威士忌的余味还在喉间燃烧，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马修，”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轻声低语，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谁，“这种变化是好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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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得不对，那对夫妻确实是我杀的。”利维坦跟在江望野身边，大大方方地承认，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他的面孔变作了另外一个男人。

　　两人正一同前往粉色情人旅馆，江望野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为什么。

　　问一个戮战信徒为什么杀人，就好像问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吃喝拉撒一样诡异。

　　利维坦的现身是出乎江望野意料的，更意外的是，对方还主动要求参与调查。

　　按照利维坦的话来说，他想看看净言之堂会用什么办法来帮他成为一位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

　　是的，一位良好公民。

　　净言之堂抓不到他，只能找另外的家伙顶替他的罪名，那么他自然而然就是守法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