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不能再等了
他裹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勉强能遮体的破烂麻衣,
寒意如同细针,穿透肌骨,直刺灵魂
系统的沉寂,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
“都没了……王大哥为了挡住那箭……李婶她……”一个年轻的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子轻轻地喊出不要说了,,他的嗓音有一些嘶哑,随后说道
能逃出来就已经是运气不错……那些可恶的人,根本不是普通的兵匪,下手可凶狠了,好像……是要灭掉口
灭口?赵平的心猛地一沉
他仔细倾听,从他们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们原本是依附于一个废弃军屯附近的小村落幸存下来的农户,前几日突然来了一群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的人,不由分说便烧毁了他們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存粮和重新开垦的田亩,对村民进行了无差别的屠杀,目的似乎就是为了彻底抹掉这个聚集点的存在。
军屯……存粮……抹除……
司马懿!他的手已经伸到了这些偏僻之地,他在系统地清除任何可能复苏的、不受他控制的粮食生产点!
这不仅仅是针对他赵平个人,这是要彻底掐灭一切“火种”的可能!
一股冰冷的怒火,取代了连日的虚弱和迷茫。他明白了,司马懿的网撒得有多大,其用心何其毒辣。
他不仅要赵平死,还要赵平代表的“希望”彻底死透。
那几个幸存的流民,就是这阴谋下的最新牺牲品。
赵平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看到了狗子,看到了无数在乱世中挣扎求存,却总被无情碾碎的普通人。
他不能再等了。系统没了,队友死了,但他还活着,他的知识还在,他的意志还未被磨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息,把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随后主动从阴影当中走了出来,
他突然就出现了,那几个流民吃了一惊,他们赶忙拿起身边的木棍或是石块,警觉地望着他这个同样穿得破破烂烂仿佛乞丐的人。
“别怕,”赵平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沙哑,但他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我听到了你们的话……你们,是从南边那个被烧的村子逃出来的?”
那年长的汉子盯着他,眼神狐疑:“你是谁?”
“一个和你们一样,被那些人追杀的人。”赵平缓缓道,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伤痕和眼中的悲愤,“他们烧了你们的粮,毁了你们的田,对吧?”
“你怎么知道?”年轻些的那个脱口而出
赵平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他们的小火堆旁,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粮仓轮廓,接下来在旁边,画了一把匕首。
流民们的脸色瞬间变了
年长的男子声音颤抖地说道:“‘你……你也见过这个标记?’
“这是毁灭的标记。”赵平抬起头,目光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深邃,“代表着有人,不想让我们这样的人活下去,不想让地里长出庄稼。”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绝望而迷茫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粮食,没了,可以再种。田,毁了,可以再垦。但只要人还没死绝,希望就灭不了。”
他指向黑暗的山野:“我知道几种即使在贫瘠山地上也能快速生长的块茎,
我知道如何寻找干净的水源,如何利用身边的一切制作简单的工具。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重新开始。”
流民们面面相觑,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眼前这个乞丐一样的人,话语间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粮食给你们,也没有力量保护你们周全。”赵平坦诚道,“我唯一能给的,是让土地重新产出粮食的法子,以及,一条或许能向那些毁灭者讨还公道的、漫长而艰难的路。”
他的手伸了出来,那手上满是泥污和新旧伤痕,可是却十分稳当
“选择权在你们。是继续逃亡,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下一次屠杀,还是跟着我,用我们的双手,从灰烬里,重新点燃一颗火种?”
雨后的山里弥漫着一丝清凉,众人破旧的衣角被风吹得不停晃动,寂静渐渐蔓延开,只有火堆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
最后,年纪偏大的那位男子率先伸出手,握住了赵平的手,他那粗糙的手掌传递,来一丝微弱但很坚定的暖意,
“俺叫石根……俺跟你干!”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伸了过来……
赵平望着眼前这几张陌生的伤痕,却又重新恢复活力的脸,内心那片因失去系统还有队友而留下的冰冷荒原,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一股微弱但顽强的生机,使劲地向外涌动。
系统死了,队友死了
但赵平,还活着
中原腹地,许都西北百余里外,一座不起眼的土坡下,多了个新来的樵夫。
他自身称呼自己为赵四,是一位家乡遭遇兵灾,流落到这里的哑巴,在那个乱世当中,像这类的人有很多,就好像野草一样,默默地扎根,又默默地消失,引不起什么关注。
赵平,也就是如今的赵四,每天刚破晓便扛起那把从村里老樵夫手里用仅剩的几个铜钱换来的旧柴刀和麻绳,
一头钻进雾气笼罩的山林,他的手曾在虚拟界面中勾勒过万亩良田的规划蓝图,
可现在,却不得不紧紧攥住粗糙的木柄,与那些坚硬而扭曲的枝干不断搏斗,
第一天收工时,掌心已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肩膀也被柴担压得通红滚烫,
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踩在针尖上,痛入骨髓。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哑巴的身份是绝佳的保护色,杜绝了言多必失的风险,也让他能将全部精力用于观察和倾听。
他砍柴是有目标的,他专门挑选那些生长速度快、耐砍伐的灌木丛,以及特定的树种,这样就能在不破坏山林根基的时候,一直有柴可以烧,有的时候,
他也会去查看山林里的土壤情况,分辨那些在樵夫和农户眼里没用的野草
块茎,悄悄记住它们的生长习性和所处位置,知识是那种系统没办法拿走、别人也发现不了的财富。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就挑着柴禾,不着急不慌忙地朝着山脚下那个叫做栖乡里的小集市走去,这里是信息汇聚的底层漩涡。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起来了,好像是为了几个破屯子……”一个卖陶罐的老汉嘟囔着。
“唉,这世道,啥时候是个头。粮价又涨了,这掺了沙子的陈粟都快换不起了!”一个妇人抱着空米袋,愁眉苦脸。
“嘿,你们不知道吧?城里的大人物们可不在乎这个。听说司空府(指曹操)最近又在遴选懂农事的能人,说是要重振什么‘屯田大计’呢!”一个看似有些门路的行脚商压低声音道。
“屯田?”旁边有人嗤笑,“先前那个搞屯田搞得风生水起的赵平,不是畏罪自尽了吗?连尸首都找不着!我看呐,这里面水深得很……”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和畏罪自尽这四个字时,赵平正弯着腰整理柴捆的手,微微动了动
紧接着又跟没听见似的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可是他的心,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了
司马懿不光要杀掉他,还想要把他的名声完全搞臭,让他没有办法凭借原来的身份回去。
他将柴禾卖给相熟的茶寮老板,换回几枚粗糙的干饼和一点点盐巴。
报酬微薄,仅够果腹。夜晚,他栖身在山坡背风处一个自己用树枝和茅草搭就的窝棚里,四面透风,比之前的破庙好不了多少。
但他甘之如饴
在这里,他听到了最为真切的民间困苦,发现到战争与权术好像碾盘一样怎样碾压着普通百姓的生活,
他也敏锐地捕捉到,曹操势力内部似乎并未完全放弃屯田的想法,只是“赵平”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个禁忌,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符号。
而司马懿的势力,似乎在更隐蔽的层面扩张,那些关于偏远村落被神秘摧毁的流言
偶尔也会像风一样,吹进这个小小的集市,又迅速消散,引不起波澜。
时光一天天流逝,赵平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还粗糙,手上的血泡都磨成了厚厚的老茧
肩膀也习惯了柴担的重量,他好像一个真正的樵夫似的,静静地砍柴、卖柴、生活,他还利用空闲时间,
用找到的草药,简单处理自己体内残留的毒素,身体情况慢慢地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当天,这个人正待在集市角落等着买主,忽然就听见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好几个穿着一样服饰、腰上还别着短兵器的壮实护卫冲进集市,领头的那个人目光特别锐利,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人,他们的装扮并不像是普通郡县的士兵,反倒像是是某个大人物的私人,手下或者厉害的随从。
集市瞬间安静下来,小贩们噤若寒蝉
那为首护卫的目光掠过一个个惶恐的面孔,最后,落在了靠在墙边、低着头整理柴捆的赵平身上。
并非因为认出他,而是因为他过于“普通”和“安静”,在这种紧张氛围下,反而显得有些突兀。
守卫骑着马慢慢过来,马蹄铁敲击地面,发出低沉声响,接着停在赵平面前
“你,”护卫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新来的?叫什么?从哪里来?”
赵平心中警铃大作,但他牢记着“哑巴”的身份,只是抬起头,
露出樵夫特有的、带着些许茫然和畏惧的表情,啊啊了几声,用手胡乱比划着,指向远方的山,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和耳朵,摇了摇头。
旁边有认识的小商小贩胆子,比较大地帮忙解释道,
护卫大哥,他是个哑巴,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前些日子刚流浪到我们这里,靠砍柴来保持生活,特别老实的
护卫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无法沟通的状况感到不耐。
他仔细打量着赵平的脸,那上面只有日晒雨淋的痕迹和底层挣扎的沧桑,与任何通缉画像上的“赵平”都相去甚远。
就在这时,另一名护卫从集市另一边跑来,低声禀报道:“头儿,那边查过了,没发现可疑的。董大人吩咐的重点是通往颍川的官道,这边只是例行巡查。”
为首的护卫又瞥了赵平一眼,似乎想从他身上再找出点什么破绽,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晦气!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护卫们如风般离去,留下集市上一片心有余悸的窃窃私语。
赵平缓缓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柴捆,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对视中,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董大人?是董昭!司马懿的爪牙果然没有放松搜查,甚至将网撒到了这等偏僻乡野。
他不能始终待在这里,樵夫这个身份仅仅是暂时用来掩饰,
但并非长久之策,他要获取更多讯息,要弄清楚司马懿和董昭到底是怎样行动的,
要弄明白荀绾留下的图案,究竟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含义,
更要找到一个,能让他重新振奋起来还能与对方抗衡的支撑点。
机会,在他成为樵夫赵四的第三个月,悄然降临。
那日,他照例在集市卖柴,听到几个行商在茶寮里高声谈论:
“颍川那边现在可不太平!听说有一股黄巾余孽又闹起来了,规模不大,但搅得地方不宁。朝廷正要派人去清剿呢!”
“可不是嘛!那边几个大户联合征募民夫,不是去打仗,是去加固庄园坞壁,管饭吃,还给工钱!”
颍川……荀绾的家族所在?黄巾余孽?坞壁
赵平心中一动。颍川是士族聚集之地,关系错综复杂。
动荡,意味着秩序的重组,也意味着机会的滋生。
混入修建坞壁的民夫中,不仅能暂时避开追查,更能接近士族圈子,
或许能听到更多关于朝堂、关于司马懿,甚至关于荀绾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双手和一身破旧的麻衣,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最标准的流民劳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