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咫尺洞庭君不到,长生不死最风流
三日倏然而过。
永宁镇。
镇上最大的“桂源楼”酒楼历经修缮,今日终于重新开业。
大堂之内。
座无虚席,喧嚣鼎沸。
高台上。
“啪!”
醒木一声响,压下了满堂嘈杂。
说书先生一袭青衫,手持折扇,朗声道:
“常言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此乃人间王朝兴替、世事轮回之理。
然若将这眼界放宽,放到大罗天下去看,其间道统兴衰、理念之争,那才是波澜壮阔!
诸位皆知,大罗世界有仙、佛、妖、魔四大道统并立。
可老夫今日要说的是,除却这四大显学,数万年前尚有两道道统。
一曰「拳」,一曰「剑」。
练拳者,以力证道,一拳既出,可教仙佛低眉颔首!
而那练剑者,一剑光寒,可断万法,任你大妖巨魔,也难逃魂飞魄散!”
“好!”
台下听众听得心驰神往,仿佛亲眼得见其间气象,忍不住喝彩。
说书先生喝了口温茶,润了润喉,继续道来:
“然则,天道忌满,月盈则亏,盛极必争,自古皆然。
后来不知怎的,那‘拳道’与‘佛道’,起了争执。
双方大能各执己见。
其间缘由、因时隔太久,你我凡夫俗子,自然难知其详。
但结局,却是流传甚广。
‘拳道’一脉,经此一役,彻底覆灭,传承断绝。
而‘佛道’却也仅是一场惨胜!
听闻浩劫过后,那西天极乐净土之上。
摩诃尊者金身崩裂,怜愍大士宝相蒙尘,更有那万千菩萨、无数罗汉...他们金身,被轰得支离破碎...
往日的极乐,一朝化为泡影!”
大堂之内,所有看客都听得是如痴如醉。
这时,座中有好事者起身高声问道:
“先生说得精彩!却不知那‘剑道’,又是如何没的?”
说书先生目光微敛,继续道:
“数万年前,与咱们这方‘大罗天下’相邻接壤的,有一处凶煞险恶之地,名曰,蛮荒天下!
其间有大妖!
而我大罗天下的剑修,素来秉持‘斩妖除魔’之念。
天长日久,两界仇怨愈深。
但见那一日。
天下剑修,但凡心中有剑者,皆应召而起!
万千道剑光自四海八荒冲天而上,直向那蛮荒天下奔涌杀去!
那一场恶战打得才叫个惨烈!
妖族虽强横无匹,却也架不住天下剑修这般以命相斗。
最后,几位大妖爆发无上巨力,竟生生将那‘蛮荒天下’与‘大罗天下’之间相连的天地脉络,彻底剥离了开去!
自此,两界隔绝。
而剑道,经此倾尽全道之力的一战,元气大伤,终是渐渐断绝了正统...
反观那妖族,即便被杀得差点绝了根,凭借其堪称恐怖的繁衍之能,竟又慢慢恢复。如今咱们大罗天下所见之妖族,多已是当年蛮荒妖族的后代了...”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继续讲述着。
台下听众听得入神,也不免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邻座一位头上生着狗耳的妖修,半开玩笑地说道:
“嘿,听明白了么?原来你们祖上,是打那蛮荒天下来的...”
那妖修闻言,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下巴,瓮声瓮气道:
“原来还有这等说法?可...这不对啊,老子他娘的是土生土长的黑狗开窍,自个儿辛苦修成的人形,跟那什么蛮荒天下,八竿子打不着吧?”
旁边众人听到是一阵哄笑,大堂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而在二楼的雅间内。
任霖一身红衣,凭窗而坐。
他将方才的说书内容听了个一字不落。
“原来此方天地,竟还有这般过往。
倒是不知道,我这道箓能不能推演出一些些有关剑道、拳道的情报?”
念及此处,任霖当即问道。
【恭请道箓,示我当今天下拳剑二道可尚有传承遗脉。】
只是两三息,便有了答案。
【推演结果:有】
“果然...”
任霖心中思绪翻涌。
拳剑两道这般强悍的道统,岂会轻易断绝?
只是不愿轻易出世罢了。
若是这两道的传人胆敢在此方世界显露出自身道统,怕是立刻便会引来各方势力的觊觎。
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血战。
任霖思绪漫无边际地飘着。
这时。
他目光随意地转向另一侧窗外的长街。
忽然,眸光微微一凝,落在某个缓缓移动的身影上。
“来了。”
只见大街之上。
一个身影正蹒跚而行。
那是个老乞丐,衣衫褴褛,难以蔽体。
他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瓷碗,背后斜斜背着一根长棍。
裸露在外的手脚、脸颊上,满是青紫溃烂的冻疮。
有些严重的地方皮肉外翻,还有几条细小的蛆虫在腐肉间蠕动,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掩鼻避让。
乞丐却似全然不觉。
他一边走,一边用沙哑苍老的嗓音哼唱着一段古怪的调子:
“佳人如玉酒如油,醉卧鸳鸯帐里头。咫尺洞庭君不到,长生不死最风流...”
他就这么且行且歌,最终停在了桂源楼大门前。
老乞丐停下脚步,抬起布满冻疮的手,朝着门口小厮拱了拱:
“这位大爷,这里可有酒否?”
小厮立刻皱紧眉头,露出强烈的嫌恶,连连挥手驱赶:
“去去去!哪儿来的腌臜货,也敢到这地方来讨酒?快走快走,莫要冲撞了店里的贵客!”
老乞丐对他的呵斥并无反应。
他只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呵呵...既然没有酒,小老儿便去下一家问问。”
说着,老乞丐便打算离开桂源楼,去别处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
一道红衣身影拦在了他的身前。
任霖负手而立,脸上噙着温和的笑意:
“老人家且慢,今日我便做个东,请你喝一顿好酒,如何?”
老乞丐闻言,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亮。
“好啊...那可真是多谢公子美意了!”
“这...”
一旁的小厮见状,顿时面露难色,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叫花子要是进了酒楼,岂不是要惹得其他客人不快?
任霖也不多言,随手从袖中取出五枚惊蛰钱。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尽数搬上天字号包房。我就在楼上等着。”
小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的为难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谄媚。
他对着老乞丐拱手哈腰:
“这位丐爷,您里面请!小的这就带您上楼,保准给您伺候得妥妥帖帖!”
......
二楼天字号包厢内。
窗明几净,熏香袅袅。
任霖为老乞丐斟上一杯,将酒杯推到老乞丐面前,含笑开口:
“不知这位老人家,此番是从哪里来,又要往何处去?”
老乞丐也不客气,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眼睛里徐徐涌现惬意。
他这才慢悠悠地答道:
“自然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这一句话透着几分玄妙。
任霖心中暗暗称奇。
他心念一转,又笑着追问:
“那老人家平日里,都去往何处讨生活?夜里又在何处歇息呢?”
老乞丐放下酒杯,抓起桌上的酱牛肉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答道:
“小老儿我啊,朝食千家饭,夜宿古庙亭。”
任霖有些欣赏道:
“老人家说话,倒是颇有一番文采。
“对了,老人家方才在楼下哼唱的那几句诗,倒是有趣。尤其是那句‘长生不死最风流’,不知是何深意?”
老乞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呵呵大笑起来。
“呵呵,公子这可就想复杂了。
小老儿不过是个四处漂泊的乞丐,哪懂什么深意?
只是觉得自己这般日子,无拘无束,无忧无虑,醒了便讨碗酒喝,困了便寻个地方睡下,天高海阔,随心自在,这般活法,和那长生不死的神仙比起来,又有什么区别?
便是那掌管洞庭水域的「洞庭龙王」,也管不着老子的逍遥快活!”
“踏踏踏...”
这时。
包厢外便传来了小厮们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坛坛封泥完好的酒坛被接连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有陈年杜康,有杏花村酿。
各种酒类,应有尽有。
老乞丐看这满桌的酒坛,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欢喜。
他抓起手边的酒杯,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公子,这小酒杯喝着不过瘾,哪有我这破碗来得痛快!”
说罢。
他也不等任霖回应,竟是毫不客气地伸手拎过一坛杜康酒。
“嘭!”
酒坛封口被他随手拍开。
老乞丐将那只豁了口的破瓷碗往桌上一放,抬手便将酒坛倾斜。
“哗啦啦!”
琥珀色的酒液被注入碗中,直到酒液漫过碗沿,这才停了手。
他端起满满一碗酒,仰头便往嘴里灌。
一碗酒下肚。
“舒服啊...”
老乞丐长长地舒了口气。
之后他便再不多言,只顾着埋头喝酒。
任霖见他这般沉醉,不欲打扰这份酒兴,便也笑了笑,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慢慢品饮着,安静地陪着对方。
这老乞丐的酒量当真惊人。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
一坛杜康酒便见了底。
他随手将空坛往桌角一撂,又拎起另一坛酒,手法娴熟地开封、倒酒、豪饮,一气呵成。
而任霖自始至终,也只喝了两三杯。
看着老乞丐这般鲸吞牛饮的架势,任霖不由得暗暗称奇。
凡人按照这般喝法,怕是早就醉得不省人事。
可这老乞丐却面色如常,仿佛喝下去的不是烈酒,而是清水一般。
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与此同时。
一股莫名的好胜心忽然从任霖心底冒了出来。
他竟生出了几分较劲的念头。
论起喝酒,自己总不至于输给他一个老乞丐吧?
何况,他如今已是炼气五层的修为。
脏腑经过洗炼之后,生嚼铜丸不在话下,喝酒也应当是千杯不醉。
这般想着。
任霖也来了兴致,不再端着酒杯浅酌慢品。
他索性也拎起一坛酒,直接对着坛口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酒液入喉,引得他胸中豪气顿生。
两人一杯接一碗、一坛连一坛地喝了起来。
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窗外的日头先是渐渐升高,而后又缓缓朝着西边沉落。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间里的酒坛早已堆得小山一般高,竟已有数百个之多。
此刻。
任霖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脸颊发烫,一股淡淡的红晕从脖颈蔓延到耳根,脑袋也隐隐有些发沉,竟是生平第一次生出了醉意。
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头。
目光投向对面的老乞丐,心中不由得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只见那老乞丐此刻已是满脸通红,像是熟透了的柿子,连耳根都红得透亮。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不见半分迷离。
喝酒依旧是一碗接一碗,酣畅淋漓。
任霖暗自咋舌,愈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对方果然是自封修为的高人!
普通凡人别说喝下数百坛烈酒。
便是几十碗下肚,怕是早已一命呜呼。
哪里还能像他这般,越喝越精神?
任霖打算站起身来活动活动。
这时。
他无意间被那乞丐手中的破碗吸引。
碗沿虽残缺。
内壁却似乎刻着些什么...
他心中微动,语气随意道:
“老人家,你这碗里头好像还写着字?”
老乞丐闻言,低头看了看,恍然道:
“哦...你说这个啊。”
他毫不介意地将碗往前一递。
“这碗,老儿我也记不清是多久以前就在身边了。你瞧瞧。”
任霖顺势看去。
只见那黑黢黢的陶碗内壁,磨损严重,却有三个深深的刻痕。
是以篆书写就。
曰:「九龙饮」。
任霖心头掠过一丝讶异。
这名字一听,就透着古朴沧桑之感。
他好奇问道:
“这‘九龙饮’是何意?老人家可知晓来历?”
老乞丐收回碗:
“说不清楚...兴许是谁胡乱刻的?老儿一个讨饭的,哪懂这些?”
他顿了顿,看向任霖:
“不过,公子今日这份善意,老儿心里是领了的。
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人家但说无妨。”
老乞丐咂了咂嘴:
“就是觉着今天这酒,喝得是舒服,可心里头,总觉得还是差了点意思,不够尽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