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五十，墨白带着阿呆等在溶家洞林场的入口处，背包里除了摄影装备，还多了陈香颖准备的蛇伤急救包、驱虫药和野外应急物资。

　　五点整，陈远辉准时出现，他背着专业的野外工作包，腰间的工具带上还挂着对讲机，强光手电和一把小铲子。

　　“今天我们从东侧山谷开始。”

　　陈远辉没有多余的话。

　　“烙铁头喜欢潮湿环境，最适活动温度在22-28℃之间，昨天下午下了场雨，今天清晨气温约20℃，湿度85%以上，是它们可能出没的条件。”

　　两人一犬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覆盖的小径深入山谷，墨白注意到，陈远辉的步伐稳健而轻缓，几乎不发出声响，他学着放轻脚步，却还是踩断了一根枯枝。

　　“慢一点，看地面，也看前方。”

　　陈远辉头也不回地说。

　　“蛇的视觉不好，但对震动敏感，它们能通过地面震动判断附近是否有大型动物。”

　　山谷中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空气中的湿度接近饱和，墨白的衣服很快贴在了身上，阿呆则显得很兴奋，但它始终保持在墨白左侧，没有乱跑，守护着墨白的安全。

　　“这里。”

　　陈远辉突然停下，指着地面一处松软的泥土。

　　墨白凑近，看到泥土上有明显的爬行痕迹，呈连续的S形，宽度约五六厘米，痕迹新鲜，边缘清晰。

　　“莽山烙铁头？”

　　他压低声音问。

　　“可能是，也可能是别的蛇类。”

　　陈远辉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触痕迹。

　　“看这个宽度，如果是烙铁头，应该是一条成年个体，体长可能在1.8米左右。”

　　他取出记录本，快速素描了痕迹的形状，并标注了尺寸和周围环境。

　　墨白也举起相机开始拍摄，阿呆好奇地凑近痕迹嗅了嗅，随即抬起头，耳朵竖起，这是它发现感兴趣气味时的反应。

　　“阿呆好像闻到了什么。”

　　墨白说道，陈远辉观察着狗的行为。

　　“狗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十万倍以上，如果阿呆能稳定识别烙铁头的气味，对我们的寻找工作会有很大帮助，但我们需要先让它熟悉这种气味。”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片蛇蜕。

　　“这是去年在附近收集到的烙铁头蛇蜕，已经做过消毒处理，让阿呆闻闻，建立气味关联。”

　　墨白接过密封袋，在阿呆面前打开，阿呆认真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看着墨白，尾巴轻摇。

　　“好狗。”

　　陈远辉难得露出微笑。

　　“现在我们可以根据痕迹的方向和狗的反应，推测蛇可能去的区域。”

　　三人继续沿着痕迹方向前进。陈远辉一边走一边讲解。

　　“烙铁头是伏击型捕食者，活动范围相对固定，一条成年烙铁头的家域面积大约在0.5-1平方公里，它们会在固定区域内循环使用几个藏身地和猎场。”

　　“那它们主要吃什么？”

　　“根据胃容物分析和粪便检查，主要食物是小型哺乳动物，特别是啮齿类，比如社鼠、白腹巨鼠，也会捕食蛙类、鸟类和蜥蜴。”

　　陈远辉指着地面上一处新鲜的小型动物骸骨。

　　“比如这个，可能是某种鼠类的残骸，如果是烙铁头捕食的，附近应该会有它的活动痕迹。”

　　他们仔细搜索了周围区域，果然在一处岩石下发现了蛇类盘卧的压痕和少量脱落的鳞片，陈远辉用镊子小心收集了几片鳞片，放入标本袋。

　　“这些鳞片可以带回实验室做DNA分析，确定是否是烙铁头。”

　　墨白拍摄着整个过程，他注意到陈远辉的每个动作都极其谨慎，尽量避免破坏现场的任何痕迹，这种科学态度与网络上那些为了流量而冒险打扰野生动物的人截然不同。

　　上午的搜索持续了三个小时，他们一共发现了七处蛇类活动痕迹，其中三处可能是烙铁头，四处可能是其他蛇类，陈远辉在每个点位都做了详细记录，并设置了简易标记，方便后续监测。

　　“您怎么区分不同蛇类的痕迹？”墨白问。

　　“主要看爬行方式和身体压痕。”陈远辉解释道。

　　“烙铁头身体较重，爬行时腹部与地面接触面积大，留下的痕迹较宽、较深，而且它们行进时身体呈直线推进，不像一些小型蛇类那样有明显的侧向波动，另外，如果环境湿润，有时能看到尾尖的拖痕，烙铁头尾尖的白色部分质地较硬，会留下特殊印记。”

　　中午，他们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休息，吃带来的干粮，阿呆得到了一顿加餐，开心地趴在一旁啃着狗粮。

　　“您第一次见到莽山烙铁头蛇是什么情景？”墨白问。

　　陈远辉喝了口水，目光投向远山。

　　“我记得有一年秋天，一个瑶族猎人带着一条被打死的蛇来找我，那条蛇头部被砸烂了，但身体基本完好，我一看就知道是没见过的种类，草绿色的身躯，黑褐色网纹，尾尖乳白色，当时心跳得厉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但我真正被震撼，是某一年春天第一次在野外见到活体，就在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山谷，我看到一条成年烙铁头在岩石上晒太阳，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金色的竖瞳，信子一伸一缩，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的余生将与这种蛇紧密相连。”

　　“听说您为研究烙铁头，多次被咬伤？”墨白小心地问。

　　陈远辉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处明显的疤痕。

　　“这是代价，但每一次被咬，都让我更了解它们的毒性和行为，有一次被咬，我自己记录了中毒全过程，十分钟后伤口开始剧痛肿胀，半小时后出现恶心头晕，一小时后意识模糊……这些数据对我改进蛇药配方至关重要。”

　　“您不害怕吗？”

　　“害怕，但恐惧不能成为放弃的理由。”

　　陈远辉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

　　“休息够了，我们继续，下午去查看几个可能有蛇栖息的岩洞和倒木堆。”

　　下午的搜索范围扩大到山谷深处，陈远辉根据多年经验，重点检查了几类地点，大型岩石的缝隙、倒木下方的空洞、溪流附近的湿润区域、以及林间小路的边缘。

　　在一处溪流边，他们有了重要发现，陈远辉指着岸边湿润沙地上的一段明显痕迹。

　　“看这里，这是蛇腹鳞留下的连续压痕，宽度约6厘米，非常清晰，而且旁边还有尾尖的拖痕，看这个特殊的印记，尾尖质地较硬的部分压出的痕迹更深。”

　　墨白蹲下拍摄特写，果然，在宽大的腹鳞痕迹旁，有一条细长的、断断续续的拖痕。

　　“这是烙铁头，可能性超过八成。”

　　陈远辉的声音里难得带着一丝兴奋。

　　“而且痕迹非常新鲜，可能是不久前留下的，我们小心追踪，看看它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