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面，有个被水半淹的岩洞，洞口不大。”

　　老周凑近墨白耳边，热气带着浓重的烟味。

　　“去年秋旱水浅，我瞅见过，里头曲里拐弯，银环蛇恋水，这种阴凉有水、又背风的石缝，是它们最喜欢的猎场兼藏身所。”

　　墨白卸下背包，先取出那根一米多长的专业蛇钩放在触手可及的地面，然后才拿出相机，冰冷的机身触感让他略微镇定，他架起三脚架，将装有大光圈镜头的相机稳稳固定，调整角度，让镜头穿过蕨叶的缝隙，隐约能窥见那片黑黢黢的岩壁根部和水面反光。

　　墨白没有选择使用补光灯，甚至连相机的对焦辅助灯都关闭了，完全依赖高感光度和镜头的通光能力。

　　月光吝啬，星光被浓密的树冠过滤得所剩无几，取景器里是一片近乎全黑的混沌，只有长时间曝光预览时，才能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等待。

　　这是野外拍摄中最漫长、最考验意志的部分，汗水沿着脊椎沟往下淌，在裤腰处积聚不知名的小虫钻进衣领，带来细密的刺痒。

　　但墨白的身体近乎石化，只有眼睛隔着取景器，死死锁住那片黑暗，老周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摸出烟丝卷，却不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闻着，他知道，任何一点火星或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让今晚的目标彻底消失。

　　时间在蛙鸣与流水声中粘稠地流淌，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墨白感到眼睛酸涩，不得不眨了几下，就在他眨眼后重新聚焦的瞬间，取景器里那片混沌的黑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一段弧线的边缘，极其轻微地改变了一下曲度，仿佛一块原本就存在的，带有黑白花纹的岩石，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墨白屏住呼吸，手指悬在快门上方，没有贸然按下，他需要确认，更需要等待一个更完整的画面。

　　那条岩石又静止了，但墨白确信自己刚才没有看错。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观看，不再寻找完整的蛇形，而是辨认那些不自然的几何线条。

　　在杂乱无章的蕨类根茎和岩石阴影中，寻找过于流畅的弧线、过于规则的环状对比。

　　终于，墨白看到了，就在岩壁与水面交界处上方一掌宽的地方，一段大约三十厘米长的、黑得发亮的身躯，紧贴着潮湿的岩面，上面等距分布着狭窄的、玉带般的白色环纹。

　　蛇的其余部分，完全隐匿在岩壁的凹陷和蕨类的阴影里，与环境融为一体，达到了伪装艺术的极致。

　　它似乎在等待，又或许只是在休息，墨白极缓慢地调整了一下焦平面，让那段显露的躯体在画面中稍微清晰一点，感光度已经推到极限，画面噪点明显，但足够记录。

　　就在这时，他发现那白色环纹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起伏，不是呼吸，蛇的呼吸不至于让躯干明显起伏，是肌肉的微微蠕动，一种耐心调整重心或准备发力的前兆。

　　“有戏。”

　　墨白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老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紧绷，悄然挪近半步，顺着相机方向瞥了一眼，微微点头。

　　更多的等待，溪水的声音似乎放大了，冲刷着墨白的耳膜，突然，一阵轻微的“扑喇”声从水面传来，就在岩洞前方不远处，一条不小的溪鱼，在浅水石滩上摆尾，溅起水花。

　　岩壁上那段静止的黑白环纹，瞬间被注入了生命。

　　没有大幅度的动作，甚至没有改变位置，但墨白能感觉到一股凝练的注意力从那个方向辐射开来，蛇头所在的方向应该已经转向了声音来源，墨白甚至能想象出那分叉的舌头快速吞吐，收集水中振动和化学信息的模样。

　　鱼似乎并未察觉致命的目光，仍在浅滩笨拙地寻觅，搅起细碎的水花和涟漪。

　　岩壁上的弧线绷紧了，那是肌肉蓄力的信号，墨白的手指压在了快门按钮上，相机悄无声息地开始连续拍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意外发生了。

　　墨白左脚所踩的一块看似稳固的岩石，因常年被水汽浸润，内部早已疏松，此刻在他全身心投入拍摄、重心微倾的瞬间，碎裂了。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墨白整个人向左下方猛地一歪，三脚架被带倒，相机脱手飞出，他自己则全靠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一丛坚韧的藤蔓，才没有直接滑下两米多高的坡坎摔进溪流，碎石和泥土哗啦啦滚落水中。

　　“小心！”

　　老周的低喝声响起，他已迅速起身，竹杖疾伸过来。

　　墨白心脏狂跳，右手被藤蔓勒得生疼，左脚踝传来一阵扭伤的锐痛，但他第一时间看向岩洞方向，完了，这么大的动静，蛇肯定被惊走了。

　　果然，岩壁上那段黑白环纹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水面只余下被落石搅乱的涟漪。

　　老周用力将他拉回安全位置，墨白瘫坐在地，顾不上脚踝疼痛，先摸索着找到滚落在一旁的相机，机身沾满了泥水，镜头前镜片在岩石上磕了一下，所幸有遮光罩和UV镜保护，似乎没有直接破裂，但UV镜已经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墨白颤抖着开机，屏幕亮了，但显示镜头连接错误，反复尝试，依然无法识别镜头。

　　墨白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从胃部升起，不仅仅是今晚的拍摄可能泡汤，如果镜头卡口或机身传感器在撞击中受损……这趟行程的核心装备就报废了，深山深夜，无处维修，后续所有计划都将搁浅。

　　老周已经蹲下身，用头灯的红光检查他的脚踝。

　　“扭了，肿起来了。能走吗？”

　　墨白咬牙试了试，一阵刺痛，但骨头应该没事。

　　“能忍。”

　　他的声音干涩，更多的是心疼设备和懊恼，功亏一篑，还赔上了装备。

　　老周没多说，先帮他把散落的设备收拢，相机、裂了的UV镜、三脚架……

　　“还能拍吗？”

　　墨白苦笑着摇头，指着相机报错信。

　　“镜头通讯断了，可能是卡口撞变形了。”

　　他尝试换上备用的小巧定焦镜头，这次识别成功了，不幸中的万幸，机身主要功能似乎正常，只是那个昂贵的长焦大光圈镜头暂时废了。

　　“蛇肯定跑了。”

　　墨白颓然道，脚踝的疼痛此刻愈发清晰。

　　“今晚白等了，还搭上个镜头。”

　　老周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岩洞，耳朵微微动了动，墨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但老周的神情却专注起来。

　　“你听，”

　　老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水声里……有其他声音。”

　　墨白凝神细听，除了恒定的水流哗哗声，似乎……真的有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光滑的东西，轻轻蹭过潮湿的岩石。

　　老周缓缓抬起手，指向岩洞上方约一米处，一块突出岩壁的、生着苔藓的扁平石头。

　　墨白眯起眼睛，在红头灯极其有限的光晕边缘，他好像看到石头背光的阴影处，有什么东西的轮廓，比周围的黑暗更黑，而且带着一种哑光的质感，不是岩石的反光。

　　它没走远，或者说，它被惊动后，没有选择深藏洞内，而是转移到了更上方、视野更好的位置观察。

　　墨白的心重新提了起来，他忍着脚踝疼痛，用还能活动的右腿支撑，慢慢坐直身体，接过老周递来的、装着定焦镜头的相机。

　　这个镜头光圈小很多，焦距也短，在这么暗的环境下，拍摄难度极大，但总好过没有。

　　他刚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前，还没对准焦距，第二重意外接踵而至。

　　远方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尖锐的电子鸣笛声，像是某种越野摩托车的警报，又像是山寨手机的最大音量铃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山野中疯狂回荡，惊起飞鸟阵阵。

　　墨白和老周同时一震，这绝对是人为的声音，而且距离不算特别远，是偷猎者，盗伐者，还是纯粹迷路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