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九月份,墨白没有等到自己脚上痊愈,便告别老周再次出发了,老周虽然劝了几句,但是墨白执意要走,也拦不住。
暑气依旧浓稠如化不开的糖浆。晨光穿过蒸腾的地气,落在粤北与珠三角交界处一片低矮的丘陵上,空气里混杂着龙眼树甜腻的花香、红壤土被夜雨浸透后的土腥,以及无处不在的、饱含水分的闷热。
墨白站在一道废弃果园的土埂上,左脚踝处,弹性绷带在晨雾中微微泛潮,银环蛇拍摄时留下的扭伤并未完全痊愈,每走一步,韧带深处都传来隐隐的钝痛。
向导炳叔走在前面,用一柄长柄柴刀不紧不慢地劈开过度茂盛的芒草和蕨丛。
他是本地村民,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捕蛇人,如今早已金盆洗手,成了这片山林的义务巡护员,他身形精瘦,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
“陈老师,你这脚没事吧?”
炳叔回头,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眼神落在墨白略显僵硬的左腿上。
“这坡斜路滑,碎石多,小心点。”
“没事,炳叔,慢慢走就行。”
墨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步伐显得自然,疼痛尚在忍受范围内,但持续的隐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消耗着他的精力和耐心。
他不想因为脚伤错过拍摄粤省境内舟山眼镜蛇的时机,舟山眼镜蛇在粤省,本地人称“饭铲头”、“膨颈蛇”。
与夜行隐秘的银环蛇不同,这种昼行性的剧毒蛇以脾气暴躁、领地意识极强和受到威胁时夸张的膨颈威慑姿态著称,是华南低地丘陵和田野地带颇具代表性的蛇类。
这里并非深山,而是典型的岭南低山丘陵地貌,早年开垦的梯田大多已抛荒,长满了茂密的杂草和灌木,零散的桉树林、稀疏的马尾松林与次生阔叶林交错,更多的是大片大片的荔枝林和龙眼林,以及被藤蔓半掩的废弃村屋、砖窑和取土坑。
这种人类活动遗留又逐渐被自然回收的环境,杂合了隐蔽所、水源和小型猎物资源,正是“膨颈蛇”偏爱的栖息地。
“这个时间,早上和下午头最容易见到。”
炳叔放慢脚步,等墨白跟上,也不着急。
“它们喜欢在旧屋基、烂砖窑、田埂洞穴附近晒太阳,或者捉老鼠,你脚不方便,我们别走太急,先在这片旧荔枝林边看看。”
墨白点头,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根登山杖辅助支撑,他检查装备,相机、长短镜头,遥控摄像头,轻便蛇盾,以及特意加厚的防护靴。
脚踝的状况让他不得不更加依赖固定机位的观察,而非灵活移动搜索。
两人沿着一条被杂草几乎淹没的旧田埂缓慢前行,田埂两侧是荒弃的荔枝树,树干上布满苔藓和气根。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湿滑的落叶,对墨白的伤脚是种考验,他必须全神贯注选择落脚点,避免踩到松动的石块或湿滑的苔藓,这让他无法像往常那样自如地环顾四周搜寻蛇迹,更多是紧跟炳叔,在他清理出的路径上挪动。
炳叔的搜索方式极富经验,他不怎么低头细看每一处草丛,而是目光扫视着更大范围的环境,向阳坡面的乱石堆、倒塌的土墙根、排水沟的边缘、以及荔枝树下那些隆起的、可能藏有鼠洞或蛇穴的土包。
他的耳朵也时刻捕捉着风吹草动之外的细微声响。
走了约莫半小时,墨白的左脚踝开始感到明显的酸胀和加深的隐痛,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速干衣,也润湿了脚踝处的绷带,带来不适的黏腻感,他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稍微活动一下脚踝,缓解僵硬。
“炳叔,这边……好像痕迹不多?”
墨白趁休息时问,心里有些焦躁,身体的不适和毫无发现的搜寻,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急不来。”
炳叔在一块相对干爽的石头上坐下,卷了根烟。
“膨颈蛇精得很,不是时时都在,要看天气,看它饿不饿,看有没有受惊。”
炳叔指了指不远处一片长满野芋和杂草的洼地。
“那边以前是个小水塘,干了之后,泥软,老鼠多,我去年见过一条大的在那边出没,不过过去要下个坡,你这脚……”
墨白望向那片洼地,与他们的位置隔着一段长约十米、坡度约三十度的草坡,坡上碎石裸露。
若是平时,这点坡度不在话下,但现在……他掂量了一下脚踝传来的持续痛感,咬牙道。
“下得去,小心点就是。”
在炳叔的搀扶和登山杖的辅助下,墨白以近乎侧身横移的笨拙姿势,小心翼翼地挪下草坡。
脚踝在倾斜受力时发出明确的抗议,一阵刺痛让他额角冒汗,好不容易下到洼地边缘,他靠着一棵孤零零的乌桕树喘了口气,才架起相机。
这片洼地果然更显生机,野芋肥大的叶片下传来蛙鸣,草丛里有小型动物窜动的窸窣声,墨白用长焦镜头仔细扫描着每一处可能藏身的角落,倒塌的土坯墙基、半埋的破瓦缸、野芋丛下的阴影……
等待。
闷热加剧,汗水沿着下巴滴落,脚踝的酸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背景音,墨白不得不将左脚微微蜷起,减少承重。
他感到有些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因伤痛和等待产生的双重消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提议换个地方时,镜头扫过洼地另一端、一处被几块大石半环绕的干燥土包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土包向阳的一面,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而且……纹理不太自然。
那不是泥土或草根的质感,更像是一种排列规则的、略带反光的鳞状表面,墨白屏住呼吸,缓缓拉近焦距,轻微调整光圈让景深变浅以突出主体。
图像逐渐清晰,那是一条盘踞着的蛇,身体黑褐色,背部散布着模糊的、不规则的浅色斑纹或横带。
它大部分身躯被土包和几丛狗尾草遮挡,但露出的一段中段躯体足够辨认,蛇头所在的方向完全隐没在阴影里,无法看清,但整个姿态显得放松,似乎正在享受穿过乌桕树稀疏枝叶洒下的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