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叔……”

　　墨白小声示意，没有转头，生怕任何多余动作惊扰了目标，也生怕自己目光移走就丢失了目标。

　　炳叔悄无声息地挪近，顺着他镜头的方向看去，眯眼辨认了几秒，轻轻点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保持安静。

　　墨白开始拍摄静态照片，岭南初秋上午的阳光还算柔和，为蛇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些黑褐与浅黄交错的斑纹在镜头下呈现出丰富的细节。

　　墨白努力忽略左脚踝因长时间保持半蹲姿势而加剧的酸麻胀痛，专注地调整着构图和曝光。

　　大约拍摄了七八分钟，正当墨白考虑是否启用遥控摄像头尝试获取头部特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打破了洼地的宁静。

　　“汪汪汪！”

　　激烈的犬吠声从洼地上方的土路传来，伴随着几个少年兴奋的呼喝声，两只没拴绳的本地土狗，一只黄毛，一只黑嘴，像旋风一样从坡上冲了下来，径直朝着洼地这边狂奔而来，似乎在追逐什么。

　　“坏了！”

　　炳叔低声咒骂，这两只狗必然会让这条蛇有所动作。

　　几乎在同一瞬间，土包上那条原本静止的蛇，身体骤然一紧，盘绕的姿态瞬间改变。

　　隐没在阴影中的头部猛地抬起、转向声音来源，紧接着，它前半身迅速从盘踞状态中抽出、昂起，颈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扩张、膨扁，原本不起眼的浅色颈背斑纹，在膨扁的颈部皮肤上赫然显露出一个清晰的、倒“V”字形或类似眼镜架的图案！

　　它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昂起的高度超过三十厘米，膨扁的颈部使其头部显得更具威慑力。

　　它张开口，不是嘶鸣，而是发出一种急促有力的“呼呼”喷气声，那是空气快速通过气管被挤压排出的声音，充满了警告意味。

　　两只狂奔的土狗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么一个拦路煞星，在距离蛇不到五米的地方猛地刹住，受惊般地狂吠起来，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却不敢再前进半步。

　　墨白的心脏狂跳起来，脚踝的疼痛瞬间被抛到脑后。他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将相机迅速切换到高速连拍模式，对准那个昂首怒张的身影，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

　　快门声淹没在狗吠和蛇的喷气声中。

　　蛇的威慑姿态完全展开后，并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咄咄逼人，膨扁的颈部开始缓慢地左右摆动，头部始终对准两只狗的方向，口中的“呼呼”声更加密集响亮。

　　它甚至做出了几次短促的、向前虚啄的动作，仿佛在说，再进一步，就攻击。

　　“大黄！黑嘴！回来！快回来！”

　　坡上的少年们也看到了这骇人一幕，惊慌地大喊。

　　狗被主人呼唤，又慑于蛇的威势，一边吠叫一边开始犹豫地后退，但其中那只黄狗似乎觉得这样退走有点没面子，又试探性地向前踏了半步，吠得更凶。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导火索，那舟山眼镜蛇颈部摆动骤然停止，身体微微后缩，这是发动攻击前的蓄力姿态。

　　“退！快退开！”

　　炳叔此时猛地站直身体，冲着少年们和狗的方向大喝一声，声音洪亮严厉，同时迅速从侧面向蛇与狗之间的位置移动了两步，张开手臂做出驱赶狗的姿态。

　　炳叔经验丰富，知道这种时候必须快速解除直接威胁，同时避免让自己成为蛇的主要攻击目标。

　　也许是炳叔的介入打破了僵局，也许是蛇评估后觉得威胁仍未达到必须立即攻击的程度，它那后缩蓄力的姿态停滞了。

　　而两个少年也终于彻底慌了，连拖带拽地把两只不情愿的狗拉上了土坡，骂骂咧咧又心有余悸地快速离开了。

　　威胁源迅速消失，蛇并没有立刻放松。它保持着昂首膨颈的姿态，警惕地注视着炳叔和墨白所在的方向，虽然两人距离更远，且没有移动，持续喷气警告了足有一分多钟。

　　墨白的相机没有停，记录着这充满张力的一幕，阳光下，黑褐色的蛇身挺立，膨扁的颈部如同盾牌，白色的眼斑图案清晰可见，竖瞳冰冷。

　　终于，它似乎判断最大的威胁已经离去，而远处的两个东西一直静止不动。

　　颈部缓缓收缩，膨扁状态减弱，昂起的身体也慢慢降低，最后前半身完全落地。

　　但它没有返回原来的土包，而是迅速掉头，以比出现时快得多的速度，游进了洼地深处最茂密的一片野芋丛和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直到那片灌木丛再无动静，墨白才缓缓松开按快门的手指，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左脚踝处被遗忘的剧痛猛地反扑回来，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体晃了晃。

　　刚才精神高度集中，肌肉紧绷，伤脚一直处于别扭的承重状态，此刻放松下来，疼痛和酸麻感加倍袭来。

　　炳叔赶紧过来扶住他，让他慢慢坐下。

　　“拍到了？”

　　“拍到了……非常清楚……”

　　墨白忍着痛，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红光，他急切地回看刚才拍摄的照片和视频，画面中，蛇从静卧到惊觉、昂起、膨颈、威慑对峙、直到最后警惕撤离的全过程都被清晰地记录下来，尤其是那完全膨扁的颈部特写和冰冷的竖瞳眼神，充满了震撼力。

　　“好家伙，这脾气，真不是盖的。”

　　炳叔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比银环蛇霸道多了，不过它也聪明，没真冲上来，吓退了狗就算了。”

　　墨白点点头，一边揉着刺痛的脚踝，一边反复查看素材，这次拍摄虽然因为脚伤而行动受限，过程也充满意外，但最终收获的，却是舟山眼镜蛇在真实受扰状态下最典型、最完整的防御行为展示，这远比安静状态下拍到的画面更有价值，也更富戏剧性。

　　在炳叔的搀扶下，墨白拖着更加疼痛的左脚，艰难地爬回坡上，踏上返程，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尖锐的抗议。

　　补齐剩余素材，墨白又要前往下一个地方进行拍摄了，马不停蹄，不知停歇，仿佛这脚伤不存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