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可能躲这里面了,或者穿过去了。”
老周压低声音。
“这边背阴,潮湿,挨着水,又安静,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但灌木太密,看不清里面。”
墨白观察了一下地形,这块大石位置颇佳,一侧临水,一侧是陡坡,后方是密灌,前方视野相对开阔,可以观察到一段溪流,如果他是那条受过惊的银环蛇,或许也会选择这样一个易守难攻、便于观察和撤退的地方暂避风头。
“我们在这里等等。”
墨白决定,他让老周帮忙,在一块能观察到巨石侧面和部分灌木丛前缘的位置,悄悄架起相机,这次他用的是那支没损坏的短焦距定焦镜头,虽然拍不了特写,但视角更广,更适合记录环境和可能出现的较大范围活动。
他依旧不用三脚架,而是将相机放在一块稳当的石头上,用衣物垫好,手动调整好大致构图和参数,然后自己靠着岩壁坐下,尽量减少暴露。
等待再次开始,白天的山林并不寂静,鸟鸣啾啾,昆虫嗡嗡,阳光逐渐炽烈,烤得人皮肤发烫,脚踝的疼痛在静止时化为一波波沉闷的跳动,墨白不得不时常调整姿势,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一个小时过去了,巨石和灌木丛毫无动静,只有一只大胆的翠鸟掠过水面,叼走一条小鱼,留下一圈涟漪。
或许是受伤的缘故,墨白显得有些焦躁,时间流逝,体力在疼痛和炎热中消耗,而目标杳无踪迹,墨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蛇早已远遁,去了更僻静的水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老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指了指巨石靠近水边的底部。
那里,在石头与水面交接的狭窄阴影里,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探出了一小段黑白相间的尖端,是尾巴尖?不,太靠前了。
是躯干的前段,它移动得如此之慢,如此谨慎,仿佛影子拥有了生命,正在试探阳光的界限。
墨白立刻屏住呼吸,手指摸上相机的快门线,他不敢有大动作,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得太频繁,生怕惊扰了这极度警觉的生物。
那截环纹躯体停顿了足足有几分钟,然后,又缓缓向外挪动了一点,这次,能看到更多了,大约二十厘米长的身躯暴露在阴影边缘,黑白环纹在透过树荫的斑驳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润泽的质感,黑色如乌木,白色似冷玉。
它依旧紧贴着岩石和水面的交界处,那里温度较低,湿度高,且光线昏暗。
它似乎不打算完全出来,只是换了个更舒适、也许视野更好的位置潜伏,头部依然隐藏在岩石的凹陷或灌木的根部,这是一个耐心的猎手,在休整,也在等待下一个夜晚的来临。
墨白开始极其缓慢地、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调整相机方向,试图将那段显露的躯体更好地纳入画面中心。
定焦镜头限制了他的构图,他不得不更加小心地规划画面,既要拍到蛇,又要保留足够的环境信息,讲述它此刻所处的状态,受惊后的白日蛰伏。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取景器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了他。可能是失血,可能是疼痛和炎热导致的轻微脱水,也可能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血液循环不畅,眼前忽然黑了一下,拿着快门线的手不受控制地一颤。
“咔嗒。”
快门声在相对安静的白天环境下,比夜晚清晰得多。
巨石阴影下的那段环纹躯体,骤然僵住,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嗖”地缩回了岩石底部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墨白的心沉到了谷底。该死的,又是因为自己,他懊恼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老周也投来无奈的一瞥。
看来今天是真的没希望了。连续两次惊扰,那条蛇恐怕会将这个区域彻底标记为高危,短时间内绝不会再露面,墨白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和挫败感席卷而来,脚踝的疼痛也愈发嚣张。
墨白颓然地放下相机,准备收拾东西,看来只能等脚伤好些,再另寻机会了,也许要去更远的、未被惊扰的水域。
老周却示意他再等等,老向导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巨石区域,反而更加锐利,他侧耳倾听着什么,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风中细微的信息。
几分钟后,就在墨白已经彻底放弃的时候,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条银环蛇,并没有从巨石的另一端或水下远离,它竟然从刚才缩回去的、巨石与水面交界处的几乎同一条缝隙里,再次缓缓探出了头。
这一次,不再是躯干中段,而是真正的头部,三角形的头颅先出现,接着是颈部,它昂起头,大约离地十厘米左右,静止不动。
分叉的黑色舌头快速伸缩了几下,收集着空气中的化学信号,它那双不大的眼睛似乎正准确地望向墨白和老周所在的方向。
它在观察,在评估,在确认刚才那声“咔嗒”究竟是什么,危险是否持续。
墨白完全呆住了,几乎忘了呼吸,他从未在白天、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到一条野生银环蛇的正面。
那鲜明的白色吻端和喉部,那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注视,那从容不迫的评估姿态……这一切都与他预想的、受惊逃窜的场景截然不同。
他本能地、以最轻柔缓慢的动作,重新将眼睛贴上取景器,镜头里,那条蛇的影像微微有些失焦,但那份沉静而警惕的神态,却被完美地捕捉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它黑白分明的鳞片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仿佛给它披上了一层流动的光之纱衣。
时间仿佛凝固了,蛇保持着昂首观察的姿态,长达近一分钟,墨白连续按下快门,记录下这难得的、充满张力的对峙时刻。
终于,蛇似乎得出了结论,它缓缓低下头,不再看向他们的方向,而是转向了溪流,接着,它开始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从巨石阴影下游出,滑入清凉的溪水中。
水流没过了它的身躯,但它并未沉底或快速游走,而是就那样半浮在水面,借助水流,以一种优雅而省力的姿态,向着下游另一片更茂密、岩石更错综复杂的区域漂去。
那黑白的环纹在清澈的水波下晃动、折射,宛如一条游动的神秘符文。
墨白的镜头一直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远处溪流转弯的岩石后面。
他放下相机,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因刚才的极度紧张而酸痛,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但这一次,是因为兴奋和难以置信的收获。
“它……它没怕我们?”
墨白喃喃道,看向老周,这好像有些不太科学。
老周脸上也带着一丝罕见的惊讶和赞叹。
“它不是没怕,是知道了。”
老周斟酌着用词。
“第一次落石,它不确定是啥。昨晚那怪声,它警惕,刚才你那一下快门,它躲了,但又出来看,看了,觉得咱们就待在那儿,没靠近,没继续弄出动静威胁它,它大概觉得……咱们跟那块石头、那棵树差不多,是这地方一部分,只要不惹它,就没事。”
老周顿了顿。
“这蛇,有灵性,胆子也够大。或者说,它对自己的地盘够自信。”
墨白回味着老周的话,看着相机屏幕上那张昂首凝视的蛇的照片,画质因为镜头和距离所限,并非绝对清晰,但那双冷冽的眼睛,那种在受惊后选择直面、评估、然后从容退去的姿态,却充满了震撼力。
回去的路上,脚踝的疼痛似乎都不那么难以忍受了,老周走在墨白身边,架着墨白
墨白点点头,心中充满感激。
“周师傅,今天……多亏了您。”
“谢啥。”
老周摆摆手。
“我也开了眼,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样的银环蛇。”
老周望向山林深处。
“这山里的东西,永远有你琢磨不透的。”
这两天没能拍到林雨竹需要的画面,但是拍到了墨白需要的画面,但是。
毕竟林雨竹是金主,接下来几天,墨白还是让老周带着自己去寻找新的银环蛇拍摄,也算是圆满完成了林雨竹交待的银环蛇得该阶段任务。
而且那张仰首凝视,林雨竹看了,也很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