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的讲课开始了,她并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像一位娴熟的向导,引领着学生在李商隐精心构筑的文字迷宫里穿行。
从“庄生晓梦迷蝴蝶”的虚实恍惚,到“望帝春心托杜鹃”的哀感顽艳,再到“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那种时空交错、冷暖相侵的极致缥缈。
她分析意象的选取、组合、叠加,阐释其中的典故与隐喻,声音不高,却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偶尔穿插一句自己的精妙点评,总能引起台下会心的低叹或恍然大悟的轻“哦”。
墨白渐渐听得入了迷,他不懂那些艰深的典故和严格的诗律,但他能感受到她话语中构建出的那个幽深、精美、充满遗憾与不确定性的情感世界。
她讲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时,语气里那种对“惘然”状态的深刻体认,让他想起了昨夜江雾中那些无法把握、徒留痕迹的光。
她阐释“阻隔的愉悦”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发亮,那是一种沉浸在智性探索中的纯粹光芒,与私下里偶尔流露的柔和或狡黠都不同。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讲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执着与绝望时,白玲为了更生动地说明这种情感在封闭意象中的循环与强化,她离开了讲台,缓步走到教室中间的过道,以便更好地与学生们进行目光交流,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地回荡。
就在她走到大概中间偏后位置,一边讲解,一边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后方区域时,
她的视线,毫无预兆地,与后排靠窗那个戴着口罩、微微低着头的男人对上了。
虽然口罩遮挡了部分面部,虽然教室里光线昏暗,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和许多攒动的人头。
但白玲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了,所有的话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掐断。
她的眼睛倏然睁大,镜片后闪过一丝绝对无法错认的错愕,那错愕瞬间冻结了她脸上原本从容讲授的表情,甚至让她拿着激光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的目光死死地定在那个方向,仿佛要穿透帽檐的阴影,确认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仅仅是一刹那的失态,快到或许只有一直注视着她、或像墨白这样心有所系的人才能捕捉。
下一秒,白玲极其迅速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中扫过一片空白的墙壁,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流畅地接上了刚才的讲解。
“……所以,这种‘丝尽’、‘灰干’的意象,将一种极致的缠绵与绝望,锁定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向内燃烧的闭环里。”
她转过身,步履平稳地往回走,重新回到了讲台前,接下来的讲解依旧精彩,引用的材料依然丰富,与学生的互动也依旧得当。
但墨白知道,她发现了。
他坐在后排,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脸颊发热,那短暂的一瞥,那瞬间的凝滞,足以说明一切,他精心选择的隐蔽位置,自以为低调的装扮,在真正熟悉的人眼中,或许根本不堪一击,尤其是,当这个人是以细致分析和敏锐洞察为职业的白玲。
剩下的半节课,对墨白而言成了一种混合着窘迫、尴尬和一丝奇异兴奋的煎熬。
他再也不敢抬头直视讲台,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忐忑地感知着那个方向,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虽然不再直接投射过来,却仿佛带着温度,似有若无地笼罩在他这个角落,像探照灯的光束边缘,轻轻扫过隐匿的物体。
下课铃终于响起,白玲合上讲义夹,平静地宣布下课,并布置了阅读思考题,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重新充满了嘈杂。
墨白如蒙大赦,立刻将根本没打开的笔记本塞进外套口袋,压低帽檐,随着最早起身的人流快步向教室门口走去。
他不敢回头,只想尽快逃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混合着被“现场抓获”的狼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她“看见”的悸动。
他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穿过还有些学生流连的走廊,直到走出文学院那栋老楼,来到空旷的庭院,接触到外面湿冷的空气,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
他站在那株已见蓓蕾的蜡梅树下,微微喘息,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对她讲课内容的片段回响,更多的是她发现他时那一瞬间惊愕的眼神。
接下来呢?她会怎么想?会觉得被冒犯吗?会用她的方式,发来一条充满隐喻的质问信息吗?还是干脆就此冷淡,划清界限?
就在他心乱如麻,犹豫着是立刻离开校园还是再逗留片刻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轻而稳的脚步声,以及那个平静无波、却让他心跳再次漏拍的声音。
“这位同学,请留步。”
墨白身体一僵,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白玲就站在几步之外,她已经脱掉了上课时的外套,只穿着套裙里的浅色衬衫,手里拎着那个皮质讲义夹和电脑包。
细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微光,庭院里疏落的路灯光线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白……老师。”
墨白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两人之间隔着庭院清冷的空气和几片飘落的梧桐叶,谁也没再说话。几秒钟的对视,漫长得让人心悸。墨白看到她的目光在他那身与校园格格不入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仿佛在重新确认这个“闯入者”的身份。
最终,白玲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目光掠过他,看向校园主干道的方向,然后又看回他。
那眼神里没有驱赶,也没有邀请,只有一种等待解释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沉默,是最好的拷问。墨白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