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空是那种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块浸满了水的厚毡子，沉沉地压着城市。
墨白醒来时，野外养成的生物钟让他在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进窗帘时便已清醒，屋内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那些关于昨夜江雾中“呼吸的光”的思绪，与硬盘里尚未整理的、充满鳞片反光和冰冷凝视的蛇类影像，在脑海边缘无声碰撞。
今天，主要去渝城大学与林雨竹汇报工作进度，洗漱后，墨白换上了一件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将便携的胶片相机塞进口袋，像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访客或返校校友那样，出了门。
早上的校园与昨晚江边的废弃码头是另一个世界，空气依然湿冷，但弥漫着青草、泥土、以及食堂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
巨大的香樟树和黄桷树撑开墨绿的伞盖，叶片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学生们裹着各式外套，背着书包，步履匆匆地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小径上，或独自疾行，或三五成群地说笑。
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远处操场传来晨练的口号声，一切都充满了秩序、生机，以及一种被知识和青春浸润的、安稳的喧嚣。
与林雨竹汇报完工作后，墨白便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离开校园多年，再次游荡在校园里，竟还有些怀念。
墨白沿着一条两侧栽满法国梧桐的主干道慢慢走着，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经过爬满常春藤的老图书馆，红砖墙上镶嵌着古老的拱窗；路过一片残荷犹存的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穿过一条挂满各色社团招新横幅的林荫道。
他偶尔会举起胶片相机，不是拍摄宏大的建筑或热闹的人群，而是捕捉一些细微的角落，长椅上被遗忘的半本书，自行车篮里一束沾着露水的野菊，老楼窗台上一个造型奇特的陶土花盆，他在用另一种方式观察，试图拼起校园环境的这些碎片。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文学院那栋颇有年岁的苏式主楼附近，楼前有一小片庭院，种着几株蜡梅，叶子落尽，枝干虬结，已能看见点点米粒大小的金黄蓓蕾。
庭院里散落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学生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手边摊开的书本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墨白正准备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歇会儿，两个抱着厚厚一沓资料、边走边争论的男生从楼里快步走出，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在清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说，白玲老师今天下午那节‘晚唐诗词意象解构’，重点肯定是放在李商隐那些‘无题’诗的互文性上，上次她提了一句‘沧海月明’和‘蓝田日暖’可能共享一个超越具体诗篇的‘缥缈美学模型’，我回去查了一堆资料，感觉摸到点边了。”
“得了吧，模型不模型的，我觉得关键还是她说的‘阻隔的愉悦’。李商隐故意不让你读懂，但这种‘不懂’本身，经过精巧的文字编排和意象叠加，会产生一种更高级的审美快感……就像，就像隔着毛玻璃看美人，看不清具体眉眼，但轮廓和氛围更勾人，下午听课的时候得好好记，我感觉这观点能发篇不错的论文……”
两人的谈话声随着脚步远去，墨白站在原地，指尖在口袋里冰凉的胶片相机外壳上轻轻叩了一下，白玲……下午有课。“晚唐诗词意象解构”，这标题听起来就和她本人一样，清晰又带着层层叠叠的幽微，昨晚码头边她关于“孤独的显现”的分析还言犹在耳。
墨白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拦下路过的两人，去询问关于白玲的情况。
但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并非计划，更像是一种被偶然信息撩拨起的好奇心驱使。
他想看看，那个在江边与他讨论光影呼吸、在小铺子里因灵感乍现而眼眸发亮、在告别时用学术理由索要照片的女人，在她自己的领地上，面对满堂学生，如何阐释那些千年之前的“缥缈”与“阻隔”。
下午，他提前来到了那栋文学院主楼，按照校园里张贴的课表指示，找到了二楼的阶梯教室，离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学生。
墨白选了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这里光线相对昏暗，前方有足够的人头作为遮挡，视野却能清晰地投向讲台，墨白戴上了一个口罩，想借此来隐藏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惫懒的、来蹭课或补觉的普通学生。
学生们陆续填满教室，交谈声、翻书声、笔记本电脑启动的声音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年轻人体温混合的味道。
墨白安静地坐着，目光掠过黑板上方悬挂的历代文人画像，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摇曳的树梢上。
上课铃响，教室门被推开。
白玲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略显正式的深蓝色套装裙，剪裁合体，衬得身形越发纤直，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鼻梁上架着那副细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讲义夹和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她的步伐依旧平稳，但走向讲台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微微颔首示意，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与私下里截然不同的、沉静而笃定的气场。
那是属于“白玲老师”的气场，边界清晰，不容置疑。
“同学们好，我们开始上课。”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平稳，带着讲课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节奏感，没有多余的寒暄，她直接切入主题。
“上节课我们探讨了李贺诗歌中‘鬼雨’意象的凄艳与创造性的破坏力，今天，我们进入晚唐，聚焦李商隐，我们不讲生平和具体情事考据，只聚焦于他最具代表性的、那些被称为‘无题’或虽有题而意旨飘忽的诗作中，意象是如何被运用以达到一种极致的‘朦胧’与‘阻隔’之美。”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李商隐”、“意象迷宫”、“阻隔的审美”几个关键词，字迹清逸有力，转身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
墨白下意识地更低了一下头，将口罩往上拉了拉，心跳微微加快，这是他面对老虎狮子时不同的心跳，他感觉自己像个潜入领地的观察者，带着一点点心虚，又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