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的文学院小沙龙,在一间有着弧形阶梯、仅能容纳五六十人的老旧研讨室举行。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灰尘,以及今晚特意点燃的、味道清苦的艾草线香的气息。
到场的大多是文学院的研究生和几位中年教师,零星有几个其他院系对古典文学感兴趣的学生。
墨白提前了十分钟到场,选了后排一个不显眼但视野良好的位置,他今天穿得比平时稍正式些,一件深色的衬衫外套着那件旧皮夹克,混在一群气质各异的听众里,依然不算突兀。
白玲是第三个发言者,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简约的烟灰色连衣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针织开衫,头发依旧绾得一丝不苟。
当她走到讲台前,打开自己的PPT时,整个研讨室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她的姿态从容,声音透过不太清晰的麦克风传来,依旧平稳清晰。
她的发言主题是《“隔”与“透”:晚唐诗词中的视觉性隐喻与当代影像艺术的对话可能》。
果然,她将学术的触角延伸到了视觉艺术领域,PPT上展示的不是常见的诗词文本,而是一些极富意境的古典山水画局部、古代器物的纹样,以及……几张经过黑白处理、极具抽象感和氛围感的摄影作品。
墨白一眼就认出,其中有他调整后发给她的那几张青灰色调的江雾夜景,还有一张,是前身拍摄的、雨林深处透过浓密叶隙洒下的、形成一道道光柱的丁达尔效应照片。
她以李商隐的“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为切入点,分析其中“珠泪”与“玉烟”如何通过并置冷暖、明暗、实虚,构建出一种既“隔”又“透”的审美体验。
然后,她将话题引向视觉艺术,指出中国古典绘画中的“留白”、“云烟”,与某些当代摄影中利用雾气、光影、长时间曝光营造的“模糊边界”和“氛围渲染”,在美学追求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在试图表现那些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确定与不确定之间的“阈限”状态。
当展示到墨白的江雾照片时,她没有提及拍摄者,只是用激光笔点着那些晕开的光晕和沉静的黑暗。
“请看这幅作品,作者通过技术手段,刻意抹除了城市的实体轮廓,只留下光线在潮湿空气中的‘呼吸’轨迹,这种对‘实体’的放弃,对‘氛围’和‘痕迹’的强调,与李商隐放弃对情事的具体叙述,只留下‘惘然’的情绪氛围,在艺术手法上,是否构成了一种跨越媒介的呼应?我们感受到的,不是具体的愁因,而是‘愁’本身在空间中的弥漫与质感。”
她的分析冷静、客观,完全是在进行学术阐释,但墨白坐在台下,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的作品,被她如此精准地嵌入到了她所构建的学术框架之中,成为了她论点的有力佐证。
这不仅仅是一种引用,更像是一种隐秘的共鸣与对话,她看懂了他镜头下试图捕捉的东西,并且用她的语言体系,给予了最高规格的“解读”和“确认”。
尤其是当她提到“放弃实体,只留痕迹”时,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话语背后,对他工作方式的理解与尊重。
接着,她展示了那张雨林光柱的照片。
“再看这一幅。”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茂密到几乎窒息的热带植被,被几道偶然穿透的天光‘凿开’,形成了强烈的明暗对比和空间纵深感,这让我想起李贺诗中那种‘石破天惊逗秋雨’的暴力性的穿透力,一种在极度压抑与混沌中,强行撕开的‘透’的瞬间,这种‘透’,不是温柔的显现,而是带有破坏性和启示性的‘照亮’。”
白玲的联想能力,再次让他感到惊异,她不仅看到了光影,更看到了光影背后所承载的、拍摄者彼时彼刻可能的心境与对抗。
发言的最后,白玲总结道。
“因此,‘隔’未必是障碍,‘透’未必是清晰,在晚唐诗词与某些当代影像中,‘隔’制造了距离,激发了想象,‘透’则提供了路径,哪怕是瞬间的、模糊的、充满歧义的路径,艺术的魅力,或许就在于经营这种‘隔’与‘透’的辩证关系,让观者在‘似懂非懂’、‘若即若离’之间,完成属于自己的审美体验与意义生成。”
她的发言时间掐得极准,条理清晰,例证新颖,引发了在场听众不小的兴趣。
提问环节,有学生问及选择这些特定摄影作品的标准,白玲的回答滴水不漏。
“主要基于其视觉语言与我所讨论的诗词意象在‘隔’‘透’美学特征上的契合度,以及它们自身所达到的艺术完成度,作者身份并非选择标准,但巧合的是,这些作品都出自同一位专注于自然与城市边缘地带的摄影师之手。”
她依然没有点破墨白的名字,但这个补充说明,却让有心人听出了另一层意味,她关注他的作品,并且有意识地进行了收集和归类。
沙龙在一种略显热烈又意犹未尽的氛围中结束,人们开始陆续离场或围上去与发言者交流。墨白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白玲被几个学生和一位老师围住,耐心地回答着问题,侧脸在研讨室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收拾好电脑和笔记,朝门口走来。
经过墨白这一排时,她脚步未停,只是目光极快地扫过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向外走去,墨白会意,等了几秒,也起身跟了出去。
研讨室外是一条安静的走廊,灯光昏暗,白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停下,那里有一扇高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旧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来了?”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姿态比在讲台上放松了许多。
“很精彩的发言。”
墨白走到她面前,诚恳地说。
“特别是关于‘放弃实体,只留痕迹’和‘暴力性的穿透’那两部分,让我对自己的照片,有了新的认识。”
“学术探讨而已。”
白玲语气平淡,但镜片后的眸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
“你的作品提供了很好的视觉文本,尤其是那张雨林的光,很……有力。”
她顿了顿。
“不过,现场没征求你的同意就用了照片,抱歉。”
“我的荣幸。”
墨白立刻说,顿了顿,又问。
“你什么时候……收集的那些照片?”
他指的是除了江雾照之外,那张更早的雨林作品。
白玲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彩绘玻璃上模糊扭曲的夜景。
“你的账号,上面不是有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查了个资料。
“那张光的照片,印象深刻,就存下来了,没想到这次能用上。”
她转回头,看向他。
“你不会介意吧?毕竟算是……学术引用。”
她用“学术引用”来解释自己的行为,理由冠冕堂皇,但墨白知道,去搜索他的作品,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普通邻居或学术合作者的范畴,这算是她不经意间流露的、为数不多的“主动关注”。
“当然不介意。”
墨白笑了笑。
“能被白老师‘引用’,是作品的造化。不过,”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提到‘暴力性的穿透’和‘启示性的照亮’……当时拍那张照片的时候,环境确实很糟糕,那几道光,确实像……救命稻草。”
他罕见地透露了一丝当时的脆弱感。
白玲静静地看着他,昏暗的光线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
“艺术有时就是这种‘救命稻草’,在绝对的‘隔’与混沌中,强行打开一个‘透’的缝隙,哪怕只是一瞬。”
她的话似乎既在说摄影,也在说别的什么。
“李贺的诗,大多写于病痛与困顿,他的‘透’,往往带着血腥气和癫狂的美,你的‘光’,看起来更……纯粹一些,是挣扎,但不是毁灭。”
她在比较,在分析,用她熟悉的诗人来类比他的境遇,这是一种极其含蓄的共情和理解。
“希望是吧。”
墨白低声说,走廊里安静极了,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和彼此的呼吸,彩色玻璃窗透进的微光,在他们身上投下迷离的色块。
“对了,”
白玲似乎想打破这有些过于沉静的氛围,语气恢复了些许平常的轻快。
“你发给我的那些论文和摘要,我看了,李商隐的部分,尤其那篇关于‘晦涩作为抵抗策略’的,角度很刁钻,不过,里面引用的一个晚唐笔记小说里的典故,似乎版本有出入,我查了下原书,发现作者可能用了后世辑佚的讹传版本。”
她说着,微微蹙眉,那是学者发现细节谬误时的本能反应。
“等你下次有空,我可以把正确的出处和上下文发你,免得你……嗯,‘误判’了李义山的抵抗策略。”
她又提到了“误判”,显然还记得资料室里的对话,这次是用一个实实在在的学术细节,来“要挟”下一次的交流。
墨白几乎要笑出声,这才是白玲,永远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埋下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引着后续联系的钩子。
“那太好了。”
他立刻接住。
“我最怕的就是‘误判’,尤其是面对李义山这么狡猾的对手。”
他用了“狡猾”来形容诗人,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
白玲的唇角弯了弯。
“他确实狡猾。不过,”
她拿起自己的电脑包和帆布袋。
“再狡猾的诗人,留下的文本也是固定的,不像有些‘观察者’,变量太多,难以建模。”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准备下楼。
“不早了,回去吧,今天……谢谢你来。”
“是我该谢谢你。”
墨白跟在她身后半步,走下老旧的木质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让我听到了那么棒的发言,还……被‘学术引用’了一回。”
走到楼外,湿冷的夜风让人精神一振,校园里路灯昏暗,行人稀少。

